城隅

一个整理句子的

先祝大家新年快乐!

祝仙女们新的一年拥有更多的美貌和财富!爱你们!

能和大家分享我刷文整理的喜欢的句子真的很开心啦!

(图里全是甜甜的文里的句子就占个tag啦)

《灰塔笔记》句子整理

《灰塔笔记》作者:空灯流远


终于鼓起勇气读了这篇著名的BE(?)界的传奇,空灯大大的文笔真的好好qwq



第1章


  • 战前的伦敦还算繁华,人们流连在剧院和酒吧,白兰地和葡萄酒的价格也没有飙到1940年的高价。而离伦敦只有九十英里的剑桥,在记忆中就更像一个世外天堂。


  • 下车的瞬间,傍晚的霞光扑面而来,远处高耸的塔楼尖顶和礼堂落满温暖圣洁的橘黄色,耀眼得我几乎要用手指遮住眼睛。浮云之下,世界显得那么安宁美好。


  • 苹果树不高,安得蒙就站在树下,依着树干靠着,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肩膀上落了几片细碎的花瓣。他身材高而瘦,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阳光透过花瓣和椭圆形的树叶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埃德加的油画,色调柔和而温暖。


  • 他笑的时候嘴角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线,刚刚够让我看到失神。


第2章


  • 是的,密码就是游戏。一群人想尽办法隐藏一样东西,另一群人绞尽脑汁把它找出来。


  • 捷克人要独立,德国老蠢蠢欲动,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我的安得蒙。


  • 我终于在教堂拦住了安得蒙。国王学院有自己的教堂,穹顶很高,绚丽的彩色玻璃从空旷幽暗处倾泻下来,让大厅内光线斑驳陆离。他跪在耶稣圣像面前,面容秀丽,眼睛紧闭着,略带金色的睫毛蝶翼般覆在眼睑上,微微颤抖。他的神情似乎很痛苦,背却挺得笔直。


第4章


  • 安得蒙说,世界在走向战争。

    他说的时候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凝望餐厅外很远的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灰蓝色天空尽头的长云。


  •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要走向战争,”他说:“我们能做的是尽快结束它,越早取得胜利越好。”


  • 灵感总是在你几乎放弃的时候光临。


第5章


  • 我把父亲和母亲留下的两木箱书与笔记由贝德福德郡带到了伦敦,开始漫长学习过程。我看一本烧一本,到1938年夏天,正式把它们全部烧完。


第7章


  • 黑暗可以让人的思维变得集中,而找到解密方法飞那一瞬间就像是抓住了黑暗中透入的那丝光明,让人激动不已。


  • 我帮助林顿是为了向安得蒙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对英国的忠诚。

    安得蒙,我值得信任,虽然你不信任我。


第8章


  •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告诉阿诺德:“我不再喜欢他了。”

    他提醒我:“你刚才看林顿的表情,就像要把他吃掉一样。”


  • “我是心理医生。我可以让你真正不爱他。你看到他就像看到那边的苹果树一样没有感觉。”

    我瞟了一眼,发现阳光下的苹果树很美。

    我又想起安得蒙,他的肩上落满粉红色的苹果花瓣。


  • 安得蒙的感情是我付出了很多之后抓在手里的一点点阳光,抢到了,就不愿意放手。他安静温和,笑起来那么好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迁就我的喜好。我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度过以后很多年的岁月。


  • 阿诺德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座位上:“艾伦,看了这么多女人,你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和男人女人没有关系,关键在于她们都不是安得蒙。

    站在苹果树下,肩上落着粉红色小花瓣,弯起碧绿色眼睛向我微笑的安得蒙。

    阿诺德说,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个理由,而不爱一个人需要很多理由。他在寻找最能让我放弃安得蒙的那个理由。

    其实不用寻找,我已经放弃了。

    只是要真正做到漠然,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不是安得蒙这种冷血的人,交往的时候花时间陪在你身边,一旦分手,连对方的心都要收回去。一切抹得干干净净,不给以后的生活留下一点痕迹。


  • 破译密码其实是寻找密码设计师漏洞的过程,有些密码就是个筛子,而有些密码看上去固若金汤。然而不管多么牢实的房间,都会有那么一扇窗。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到这扇窗户,推开它,让光线透进来。


第9章


  • 那三天我们过得很愉快。从别墅步行十分钟就是一个湛蓝的湖泊,湖边有一棵开花的树。我不认识是什么树,只记得它开满了大朵大朵白色的重瓣花朵,花瓣落满了树下的草坪。埃德加说要完成一幅惊世之作,于是把我扔树下,开始画画。

    空气里充满花朵的甜香。我们聊经济聊政治聊未来,无所不谈。我说我从剑桥毕业后我想继续在剑桥任教,然后踏入学术界。我要把希尔伯特当初提出的二十三个数学难题依次解掉,震惊世界。我说埃德加你以后可以出画册,我在学校帮你卖,学生们人手一本。

    埃德加就笑着点头,接着画他的画。


  • 他陪着我,看我追漂亮姑娘,看我追安得蒙,在我因为和安得蒙分手消沉的时候把我扔进酒吧,又在我喝醉的时候把我扛出来,他甚至建议我找个女朋友忘掉安得蒙……最后他要走了,才告诉我:“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不我介意你把我当朋友看。”

    那时的埃德加还很年轻,古板拘禁而带有过时的绅士风度。他还不是那个在我绝望的想见安得蒙时把我铐在床头的暴君,也不会拿枪抵着我的下巴,声音嘶哑,问愿不愿意立刻跟他去美国。

    军队和战争,都可以从灵魂最深处,改变一个人。

    这时的埃德加只是低头吻了吻他插进我头发中的那朵白花,要我等他回来——作为一个朋友。


  • “艾伦,你怎么了?”

    我大笑,指指心脏,竖了个中指:“麻烦你转告安得蒙,他已经被我从这里赶出去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从心理把安得蒙抹杀掉了,只是埃德加教会了我克制。即使再喜欢,也可以表现得像朋友一样,把感情锁在胸口,表面上风轻云淡。


第10章


  • 安得蒙就像我拥有的一幅最美的油画,可是我现在要锁上收藏室的门。我告诉自己,我要像怀念一位朋友一样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然后沿着自己生活轨道一路走下去。


第11章


  • 解密思路是我提出来的还是林顿提出来的并不重要,只要它能够像母亲当初所做的一样,促使英国在这场密码战中走向胜利。我不在乎自己是否是历史车轮下的那粒垫脚石。


第13章


  • 安得蒙就站在光明和黑暗的边缘上死神,向我发出邀请。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认真的表情,那种表情让我差点以为他在痛苦。

    如果主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真正了解安得蒙,和整个故事的真相,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等他。即使大海干枯,岩石腐烂,我也会留在这里,一直等待战争结束。

    可是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做出这个承诺所付出的代价,我只记起他和林顿并肩走向停在图书馆外的轿车,他的笑容像三月的阳光一样美好。

    我脱下湿漉漉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说:“亲爱的,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你在开玩笑,艾伦。”


  • 我把房间里的壁炉火烧旺,换上干燥衣服,就着热水吞了一片阿司匹林。刚接上的胳膊隐隐作痛,我就着炉火看了一会儿《叶芝诗选》。

    书是和安得蒙在一起时他送给我的,漂亮的花体字,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我不太理解安得蒙的品位,还有他一书架的厚封皮精装书,每本作者都死了至少一百年。我从不读诗,但是他坚持把这本书送给我。

    第一首是《当年华已逝》

    当你年华已逝,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爱过你的容貌,以虚伪或是真情/惟独一人爱你那朝圣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


  • “置换群,对称性……我在写一篇关于它深入运用的论文。”

    等等?

    群论?

    这就好像你满世界找灵感,其实灵感女神正坐在自己家起居室里喝下午茶。

    那一刻我在深秋稀薄的阳光里恍惚了。


第14章


  • 烦躁的时候我就想安得蒙。我像一个被扔在墙角发霉的破布,安得蒙是我思想中唯一的阳光。

    密码已经不重要了,战争也不重要了,我只想看安得蒙。

    想再看见他站在图书馆外的苹果树下冲我笑,碧绿色的眼睛像古董店的猫眼石一样好看。

    我的安得蒙。


第15章


  • “你还爱着他。”

    “早不爱了。”我说。

    阿诺德专注的看了我一会儿:“瞳孔放大了,你在说谎。”

    我耸肩投降,苦笑:“好吧我说谎了。谁管得住自己的心啊。”


第16章


  • “我很高兴能找到理解我思路的人,也很怀念我们一起探讨‘迷’的时光,但是我必须亲手把你从这个轨道上推离出去。前面的路很黑暗,我宁愿自己走下去。”


第20章


  • “我还在剑桥,你答应和我谈恋爱试试的时候,就知道以后必然会娶某位当权人物的女儿。你知道我们必然不会在一起,为什么还要我等你?你没有认真对待过我的感情,为什么要求我认真?”


  • 我听见自己说:“我爱你。”

    安得蒙深碧色的眼睛弯起来,他垂下睫毛,把下巴放在我的肩窝上。

    “我也爱你,艾伦。”


第21章


  • 歌德说,在这个躁动的年代,能够躲进静谧的激情深处的人确实是幸福的。我本来是可以幸福的。按照安得蒙的希望,我应该离开他,远离事情的真相,剑桥毕业后任教,然后有一天能在数学上取得成就,有一本教课书上会用花体字印上我的名字——艾伦.卡斯特,重要理论发现者。那本书将会充满油墨的芬芳。

    如果是这样,在这场战争里,我确实能够拥有安静而隐秘的幸福。安得蒙为了压制这份情报接受了三个月的隔离审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试图给予我幸福,而我拒绝了。因为战争永远不会按照人们的意图发展。


第24章


  • 安得蒙站在窗前,身材修长,背后是沉沉的黑夜,脚边是零星燃烧着的残骸。他冷静沉着,仿佛是埃德加油画里来自地狱的魔王。


  • “我多么希望你一直是剑桥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艾伦,我爱你。”

    “真的……”


第25章


  • 5月10日,张伯伦首相辞职,丘吉尔上台。

    全英国人民都在广播里倾听: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场极为痛苦的严峻的考验。在我们面前,有许多许多漫长的斗争和苦难的岁月。”

    “你们问:我们的政策是什么?我要说,我们的政策就是用我们全部能力,用上帝所给予我们的全部力量,在海上、陆地和空中进行战争,同一个在人类黑暗悲惨的罪恶史上所从未有过的穷凶极恶的暴政进行战争。”


第26章


  • “好吧。”我耸耸肩:“亲爱的,不要管什么女人,嫁给我吧。”

    现在想起来,这句玩笑话听起来像是求婚。

    安得蒙放开我,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好。”

    他突然拉起我的左手,仿佛仪式一样,轻轻吻了吻手背。


第28章


  • 安得蒙没有阻止我喝酒,自己也没有喝。

    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

    我们进去时酒吧是空的,他可能又滥用了职权。因为我们进去后再也没进来过新的客人。

    我把C对我说的话对安得蒙重复了一遍。

    说到母亲最后为柏林工作时他站起来,从背后温柔的抱住我的腰。

    这些故事他应该比我更早知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我,只是紧紧的抱住我,抱了很久。

    哦,我的安得蒙。


第29章


  • 这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我和安得蒙彼此相爱。谁也没有再提到之前相互留下的伤害。安得蒙对我几乎纵容到迁就。我们用红楼一层的影映室放电影,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起看电影院里正在热映的《魂断蓝桥》。我喜欢罗伊反复重复对失踪爱人说的那句话:“我要永远找她”。

    安得蒙不再把我从情报漩涡中推开。有时候我和他一直在红楼加班到深夜。我们讨论“迷”以外的密码,判断它们的情报价值,然后完善自己的密码系统。安得蒙是工作狂,我躺在沙发上翻密电睡着了,醒来时壁灯常常亮着,看见他还在昏黄的光晕下看材料,神情专注。

    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吻他。

    安得蒙不回头,侧身伸手抱住我的腰,回吻我。


第31章


  • 他把速写本收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背包里,说:“这里面装着我的幸福。”


  • 我环顾四周,看见墙纸上留有画框的方形痕迹,已经在时光中斑驳了。

    当初埃德加离开时,我来这里收拾他留下的东西,看见满墙的油画,每一幅都是我。我在笑,我坐在树下看书,我在解数学题,我在和漂亮姑娘搭讪。我的头发不是浅金色,灰蓝色的眼睛也从来没有画布上那么好看过,但是安得蒙的笔下我就是画布的中心,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埃德在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正中,指着画框留下的褐色痕迹对我笑:“这里面曾今装满我的幸福。”


第32章


  • 我记得这个场景。这是1939年夏天,我们去剑桥的乡村别墅度假。我躺在开满不知名白花的树下,他蹲在我身边,告诉我他要参加皇家空军,然后弯下腰吻我闭上的眼睛。

    “我说过我要完成一部优秀的作品。现在你看到它了,艾伦。”


  • “我会变成白痴。”我告诉他。

    “噢,是的。”埃德加温和的赞同:“可是我不介意,亲爱的。我已经把我爱的那个艾伦.卡斯特画了下来,收集进写生本里了。”


第33章


  • 绝食三天,我有气无力的告诉他:“亲爱的,自从上帝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见他。”


第34章


  • 他喂了我一颗糖,把糖纸抚平展开,对着窗口让我看。

    “艾伦,看你,多蓝的天空,像不像剑桥?”

    我一直保留着那一张糖纸,没有人的时候就拿出来对着窗口。透过玻璃纸,窗台上的玫瑰会被染成浅蓝,但是往上一点,可以看到一整片蔚蓝色的透明干净的天空。


第35章


  • 不记得这场让人崩溃的对峙持续了多久,埃德加突然沉重的叹息了一声。他放下枪,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说:“艾伦,我输在了永远对你不够狠心上。”

    埃德加很久都没有这么温柔的抱过我了。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剑桥那个拘谨古板的青年。

    他说:“艾伦,我喜欢你灰蓝色的眼睛,它们让人想起英国温和的天空……我一直想等战争结束后,和你去旅行。就算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我是谁,连简单的计算题也不会做,我也想带着你,去那些当初我们当初计划过去而从来没有实现的地方——阿尔卑斯山麓,俄国开满向日葵的平原,莱茵河畔的葡萄园……我画画,你做我的模特。”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你不是德国人,如果没有战争……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 埃德加掰过我的脸,吻我。这个吻漫长而深刻,不再带着他之前的侵犯与暴力。最后他放开我,指指楼梯,说:“走吧,艾伦。”

    我走到楼梯底部,他突然追过来,趴在二楼布满灰尘的楼梯顶端冲我挥手。他的笑容很温和,眼神闪亮,仿佛还是曾经剑桥那个英俊的求学青年。


第37章


  • “亲爱的,你利用了我几次?每一次我都差点死掉!琳娜,埃德加……你事前从来没有告诉我,最后总是以解救者的姿态出现。你能理解我被最亲爱的朋友背叛时的感觉吗?如果你能事先警告我一句……哪怕只是‘路上小心’。我被囚禁在一间灰暗的,看不见阳光和天空的屋子里,所有的希望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再次见到你。我们会幸福相爱,一直到永远,不是吗?”

    有些东西不触碰,它们可以一辈子呆在心底,一旦触碰,就如同洪水一般倾泻出来,不能控制。


  • “如果战争结束之后我不能来找你,一定是我死了。我爱你,艾伦。”


第39章


  • 安得蒙问我:“艾伦,你后悔当初爱上我吗?”

    我苦笑:“后悔。”


第40章


  • 《乱世佳人》热映的时候,安得蒙的书柜里曾经有一本原著小说。我在无聊的时候翻过它,结局很感伤。我还嘲笑过他怎么会看这种矫情的爱情剧。

    男主角这样问过:“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再深刻的爱情也会有厌倦的时候。”——而我现在已经厌倦了。

    我告诉安得蒙,这样下去,我对他的感情迟早有一天会消磨殆尽。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错在了不应该在这个战争年代相爱。


  • 请告诉艾伦,我爱他——简.卡斯特。


  •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说抱歉,可是这有什么用?

    我厌倦了在瞭望塔外空空荡荡的天空,厌倦了每天空虚得可怕的时间。


  • “亲爱的,我宁愿抱着这个糟糕的记忆腐烂在这里。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你不能把那个艾伦.卡斯特从我大脑里抹杀掉。你不能这样做。”


  • 当你翻开这本笔记的时候,艾伦.卡斯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可能被换了新的名字,灌输了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成为别人,麻木的活的。


  • “你这是谋杀,亲爱的。”我告诉他。

    他只是说:“我爱你,艾伦。”


  • 我想只想告诉看到这本笔记的人,作者叫艾伦.卡斯特,死于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之后。他怀念剑桥湛蓝的天空,还有图书馆外苹果树下弯起眼睛微笑的爱人。他将抛弃所有记忆重生,但是并不幸福。


愚人节番外


  • 走到前方的时候,我忽然被一张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神态温暖的年轻人。

    他的脸显得比平常人要苍白,颧骨有些高,睫毛纤长,下面深绿色的眼睛像古董店里的猫眼石般好看。他笑的时候嘴角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线,色调柔和而温暖。

    那种感觉很熟悉,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多么不可思议,这些独特而温暖的形容一下子涌进我的思绪,仿佛曾经使用过一样。我打赌,这个人应该很会弹钢琴,因为看到他,耳边就开始响起空灵的小夜曲……


第41章


  • 朋友和我讨论着伦敦空袭时的壮烈,还有他再也没有回家的亲人或者朋友。他神情哀伤,但是眼睛里却充满希望:“战争胜利了,真不敢相信!”

    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每当我试图回忆它们,只觉得心底空空荡荡的,像头顶不列颠高远湛蓝的天空。


  • 我在车窗外的雾气中看到一座灰色的瞭望塔。只是模糊的轮廓,耸立在不远处。笔直的灰砖砌成的塔身在雾气中凸显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见过它在万里晴空里的样子。

    从塔楼的窗户望出去,外面一定能看见工厂高耸的烟囱,有鸽子一圈一圈的盘旋。门一定锁得牢牢的,不管怎样绝望的摇晃都打不开。

    不知为什么,这样普通的画面却让我全身发冷。


  • 我对安得蒙说:“亲爱的,看见外面灰色的瞭望塔了吗?看到它的那瞬间,我突然觉得不爱你了。”


《残次品》句子整理

《残次品》作者:priest


番外的句子在完结之后会更新在后面~



文案


  •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狄更斯《双城记》

    “我带着深藏骨血的仇恨与酝酿多年的阴谋,把自己变成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沉入沼泽,沉入深渊,我想埋下腐烂的根系,长出见血封喉的荆棘,刺穿这个虚伪的文明。

    我到了淤泥深处……捡到了一颗星星。”


第1章


  • 林静恒一哂。

    随时准备战斗……

    这不懂事的小青年,说得到轻松——和谁战斗?将你引以为傲的父母兄弟么?


第3章


  • 即使邋遢成这幅熊样,他看起来也并不显得轻佻,究其原因,可能是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让人无端想起飘着浓雾的峡谷,幽深、阴冷。


  • 他说话懒洋洋的,像唱歌,但吐字很清晰,尾音带着点鼻音,显得格外缱绻,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校长。


第5章


  • “我想办一所靠谱的学校,点燃第八星系科技腾飞的星星之火。”


第6章


  • 传说神明把人类从伊甸园里轰了出去,现在凡人又自己做了个新的——当然,这里头没有八星系什么事,可能是因为总得有人下地狱吧。


  • 任何东西都有两面性,谁能让你幸福,谁就能让你迷失。


  • “知道了,那就这样。需要多少你自己跟湛卢算账,让他划给你。”

    陆必行差点跪下叫“爸”,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惊险地保持住了学者应有的脸面,他很克制地一点头:“感谢您对教育事业的支持,我代表校董会,决定授予您我校荣誉博士学位。”

    四哥当他是放屁,用下巴点了点门口,示意他赶紧跪安。


第8章


  • 动辄放弃别人,你们对得起曾经困顿迷茫的自己吗?


第9章


  • 哄笑声四起,前排三个院长带领一帮学究老师,格格不入地正襟危坐在其中,像一伙身陷盘丝洞的老唐僧。


  • “校长,你们书呆子怎么也满口钱钱钱的,说话一点也不纯洁。”

    “很简单,因为贫穷比愚蠢致死率高。”


第10章


  • 时代在进步,文明在前行,旧的“怪胎”们不断维权抗争,取得平权,变成正常人,可是时代又会造就新的怪胎。

    陆必行自称是“天才”,但也知道,他这种天才只是怪胎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身为一个怪胎,如果自己还不能没心没肺一点,那日子还怎么过?


第14章


  • “尊敬的先生,您不去找战争,不代表战争不来找您。”


第16章


  • “坏事总会发生——墨菲定律。既然风浪总会来临,与其做听天由命的沙堡,不如亲自站在风口浪尖上。”


第17章


  • “没关系,我也有疏忽,”林静恒很谦逊地跟他一起反省,“我也没想到,独眼鹰那么大的一个脑壳,发育了两百年,里面就长出一个杏仁。”


第21章


  • 林静恒还没研究过湛卢的极限功能是什么,于是问:“启动,你的极限功能是什么?”

    湛卢回答:“陪您聊天。”

    林静恒:“……”

    什么脑残功能!用二手机甲就这点不好。


第23章


  • “你的前任主人,是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可以为了一些信念去牺牲。”林静恒淡淡地说,“我不一样,我没那么多情怀好寄托,没有酒,我就会喝血,我等着给所有想要我命的人收尸,我没有遗志需要谁去继承,也没有遗愿需要谁来实现……”


  • 不是每一次出走,都还能再回去的。


第26章


  • 凯莱的家、有六百万穹顶的学校、刚刚建成的实验室、五年的心血……他都可以不想,都可以舍弃。

    可是他的招聘广告发出去,才刚刚收到两份简历,还静静地躺在他的邮箱里没打开。

    他的学生们还没来得及分学院,他布置的天马行空的论文作业还没有收上来,他曾经无数次畅想过的蓝图,还没有画出一个边来,就分崩离析了。


  • 也许是受麻醉的影响,林静恒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想问他:“你小时候在凯莱星长大,过得好吗?独眼鹰有没有对你提起过陆信和联盟的事?”

    “和独眼鹰一点都不像,怎么长大的?还有办学校这个古怪的志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受你妈妈影响吗?”

    “为什么你的身体和大脑的基因型对不上呢,你和你妈妈刚到第八星系的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平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有没有什么愿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但是那个老波斯猫抠门不肯给你的东西?”

    “别哭,别哭了……还想要星海学院吗?我将来再帮你建一个好不好?”


第27章


  • 人一生中, 总有那么一段日子,是每天盼望天亮的。


  • 他看着陆必行那紧绷的背影,意外地发现,这货也有脸上挂不住的时候。

    是因为被人看见自己哭了吧?

    有点可爱,也有点可怜。


  • 有的人一天不打就忘了谁是老大。

    独眼鹰:“狗娘养的!”

    林静恒:“彼此彼此。”


第28章


  • 劣币驱逐良币,疯子的声音好像总是更容易被人听见。


  • “看见这双眼了吗?136年跟着陆信将军清理第八星系的星盗时瞎的,当时我就发过誓,落到我手里的星盗都得死无全尸。”


第29章


  • “开学第一天的时候我就讲过,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也许每个十年就会翻天覆地一次,你能准确预测到下一个十年会是什么样吗?你一生会有几百岁,如果你连下一个十年都预言不了,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定义什么是缺陷、什么是正确呢?”


第31章


  • “呸, 老子还有三千兄弟,我们宁死不屈!”

    林静恒嗤笑一声:“要送我三千人头?太客气了,那怎么好意思。”

    陆必行:“……”


  • 湛卢的精神网极其浩瀚,初来乍到,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依稀想起自己年幼时第一次仰头望见无边星河的震撼。


  • 人的意识裹挟在这样的精神网中,有种特殊的感受,好像自己是茫茫沧海中微如尘埃的蝼蚁,又好像已经脱离渺小的肉体,成了无边疆域里唯一的真神。

    无边孤独,但是也无边自由。

    这就是湛卢,曾被联盟两次舍弃的名剑。


第33章


  • 有个老人哭了,因为空间站里虽然有高楼、有人造的蓝天、以假乱真的重力,可是没有高山和深谷,没有年复年年的寒来暑往,那些星球上的美景离他们太过遥远,遥远到她已经忘了拂过湿润泥土的春风是什么味道了。


  • “‘天地’都是拾荒捡回来的?”陆必行好像有些讶异。

    周六自嘲地一笑。

    就听陆必行又感叹了一句:“那你们不是跟传说中造物的神差不多,太牛了吧?”

    周六居然有点无言以对。


第36章


  • 如果说解决机甲突发故障是解一两个小线团,那么像重三这样的损坏程度,可能相当于把一百多只猫扔进毛线仓库里, 而重塑整修工程,就是要在猫灾过境之后,手动把所有毛线理顺归位。

    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术,只需要一颗能原谅整个世界的耐心。


第38章


  • 话说尽,事做绝,还是没法打动的人,有可能真是披着人皮的石头吧,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死了,因此也并不在意肉身再腐朽一次。


  • “在魑魅魍魉面前,他们也无所畏惧,而是寻找他们,向他们进攻,战胜他们!”——《堂吉诃德》


  • 还不等林将军对这粉丝见面会似的挥手做出感想,陆必行就走了几步,把监控镜头带到了另一个方向,正好能拍到他背后那万家灯火的基地。

    陆必行十指一搭,比了个桃心,俨然是把监控屏幕当成了自拍器,冲着他说了句什么。

    屏幕一角很快智能地辨析了唇语,自动打出字幕。

    陆必行说:“我错了,我检讨,不生气了,好不好?”


第39章


  • 定格的监控屏幕上,陆必行嬉皮笑脸地朝他认错,笑得人心都软了。

    林静恒看着那年轻人的脸,出神地想:“我不想让他知道所有的事,真的只是怕他难以背负仇恨和责任吗?”

    林静恒这个冷血的变态,不是向来主张把孩子扔进狼群才能让他们成长吗?

    何况陆必行并不是个“孩子”,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知道怎么承担后果。

    没心没肝的林上将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体贴了?

    他想:“我只是在逃避而已。”


第42章


  • 或许,世界上每一个命运的转折,都伴随着冥冥中这一点运气。

    如烟如海的时空中,从光到宇宙、再到折叠的量子与人世凡尘的悲欢,无不伴随着冰冷的概率,那些骰子在命运里不住旋转,又不住奔向下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第44章


  • “人类太贪恋年富力强的感觉,旧星历的基因革命把青年时代拉长到了两百年,相对而言,二十年的儿童时代短得像一瞬,与一生相比,只是一眨眼。”陆必行说,“太珍贵了,像花期只有五分钟的花,像一把随便就漏出去的沙子,一秒的遗憾都是终身的遗憾,当然值得好好保护,你啊,再等三年吧。”


第47章


  • “我要杀了他。”林静恒几不可闻地说,“他……他毁掉了陆信留下的惊喜。”

    湛卢沉默了片刻:“先生,‘惊喜’跃迁点是您自己炸的。”

    “是啊,”林静恒缓过一口气来,推开湛卢自己站稳,“那又怎么样,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就是这么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事后再把所有牺牲都算到对方头上的混蛋。


第49章


  • 陆必行瞥了他一眼,心想:“我不来,你怎么办呢?”

    湛卢只能保护你三分钟,三分钟以后,你会带着遍体鳞伤,彻底暴露在太空环境之下,也许会立刻死于宇宙射线,也许会在十几秒后进入窒息,毛细血管与一部分细胞会破裂,自爆的重甲辐射会蒸干你身上的水分,你会永远沉睡在死亡沙漠、无数彗星坟场中间,成为一颗绝望的星子。

    而彗星仍会复活,你呢?

    你不是说白银九就在域外吗?

    你不是把每一步都计划得周周详详,准备用臭大姐那个垃圾基地当诱饵,把凯莱亲王一网打尽吗?

    你不应该重新召唤白银十卫,像救世主一样降临于水深火热中的联盟,踩着无数的硝烟和骨血,再成就一段英雄的传奇吗?

    林静恒无声无息地任凭医疗器械来回摆弄,陆必行忍不住抹了抹玻璃,确认着什么似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疗舱屏幕上的生命体征:“你不吹牛能死吗?”


第50章


  • “放开,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好怕怕,你想把我怎么样?来吧!”


  • “你现在放开我,我不跟你计较。”

    陆必行凉凉地说:“谢谢了帅哥,不过你还是躺着继续计较吧。”

    林静恒:“……”


  • 有生以来,陆必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对抗命运和世界上,别人情窦初开,他却在忍痛蹒跚学步,别人开始沉溺红尘,他却做梦都在渴望挣脱大气层。

    他的时间太珍贵,一直在狂奔,从未停下来留意过路边的风景。

    这么多年,林静恒是第一个打破他平静心绪的人。

    陆必行低头看了看他,又想起那衬衣下削瘦而遍体鳞伤的躯体,上了头的热血褪下去,一股含着畏惧的百感交集却升了起来,他想:“我该怎么对待你?”


  • “再听见你说一句话,”林静恒狠狠地把他往门上一按,沉沉地在他耳边说,“我就让它变成遗言。”

    “变成遗言我也要说,”陆必行敛去笑容,不躲不闪地看进他的眼睛,“林,我从接到凯莱亲王轰炸白鹭星的消息开始,就开始担心你,以至于我没法在基地里等,高能粒子流一过,就一定要出来找你。在跃迁点残骸附近,我看见了上百架机甲的残骸……还有尸体,我让机甲扫描北京的通讯端和残骸,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

    林静恒一愣。

    陆必行轻轻地吐出口气:“我觉得我一辈子都没做过这样的噩梦。”

    林静恒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第51章


  • 群星之间,无耻、肮脏、下流、怯懦的土壤太辽阔了,偶尔长出一株奇葩,也都未必有好下场。

    这就是伟大的新星历纪元。


第52章


  • 电梯门一合,按键却没反应,林静恒一皱眉,电梯广播就传来某个让人头疼的声音:“欢迎乘坐智能语音电梯,要开启电梯,请先与电梯互相问候——早上好,林先生。”

    林静恒:“……”

    “电梯”提示说:“推荐您回答,‘早上好,亲爱的电梯宝贝’。”

    林静恒眼角跳了几下,直接从个人终端上调出了基地的管理权限,强行从后台启动了电梯。

    “好吧,我知道你心里这么说过了……呃,哔——”

    林静恒又把电梯广播静音了。


  • “连恋爱都没谈过?那你在凯莱星上这二十多年都干什么了,只是拆装机甲吗?”

    陆必行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音里的紧绷,心花怒放地想:“这个闷骚,刺探我情史都这么拐弯抹角。”

    “我还攒缘分,”他冲林静恒眨眨眼,“每天攒一点,攒了这么多年不就遇上你了吗,将军。”

    林静恒:“……”

    他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


第54章


  • 湛卢说:“先生,这里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有趣演习。”

    林静恒不冷不热地说:“你看错了,他们应该是在开‘失智人群特运会’。”

    湛卢沉默了两秒:“哈哈哈。”

    “谁跟你开玩笑了,让你笑了吗?”林静恒喜怒无常地拉下脸,“解析一下反追踪系统,躲他们远点,省得一会自己撞上来碰瓷。”


第55章


  • 陆必行对他来说,就像一株罕见的花,即使曾经遗失在贫瘠的土壤里,经受过无数他打探不出、也想象不出的风霜,到底自行长出了绚烂的颜色。


第57章


  • 陆必行怕他一会把自己僵裂了,虽然没有过瘾,还是恋恋不舍地松了手,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他若无其事地说:“没想到你这么温柔。”

    林静恒被一张温柔卡拍在脸上,很想勃然作色,骂一句“放肆”,可他从没在陆必行面前摆过将军的谱,因此一个电光石火的拥抱当然也算不上冒犯,找不着发火的理由。

    林静恒深吸几口气,别无选择,也只好和他一起若无其事,冷哼了一声:“怕你哭而已。”

    说完,他急于恢复自己拒人千里的臭德行,转身就走。


第58章


  • 他们拼尽全力,还是没来得及长出人样。

    事已至此,陆必行再也没有两全的办法了。


第61章


  • “不管他本人是热情是冷漠还是反社会,但一个不在乎士兵伤亡率的人,或许能成为敢死队长,不大可能做到联盟上将,更谈不上什么战绩,我认为这个思路还是很符合逻辑的,对不对?”


  • 当他们跋山涉水、筋疲力竭地跪在命运脚下时,命运却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


  • 这事说来有点可笑,因为自古只有天材地宝旁,才有死守的猛兽。

    基地这么个养耗子的阴沟,也会有人拼死护卫吗?

    有什么意义吗?


第64章


  • 这个文明空前的时代是这么的光怪陆离,以至于其中的人影影绰绰,看着都没了人样。


  • 湛卢愉快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图兰卫队长,您今天看起来非常美丽动人。”

    林静恒:“是啊,半路还有时间烫个头,我耽误你出道了吧?”


  • 陆必行趁林静恒一脸空白,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要是想追求你,你会一枪打死我吗?”


第65章


  • 陆必行眨眨眼睛,一点也不在意,可能是鸡汤熬多了洒不完,他张口就是一段能写进厕所读物的扯淡:“喜欢一朵花,不见得非得看见花开,喜欢一个人,不见得非得有结果,追求爱与美的过程怎么能叫无用功呢?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过程,你不觉得吗?”

    林静恒不觉得,而且无言以对,全天份的好言好语用尽,他现了原形:“吃饱了撑的,滚出去!”


  • 虽说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是原来天灾人祸下,权贵的卵也总能比普通的卵更有尊严一点。


第66章


  • 那是个沉默的仪式,陆必行第一次看见星际流浪者的葬礼。

    没有坟墓,没有颂歌,没有遗体,自然也没有遗体告别。

    拇指高的白蜡烛站成一排,贴了谁的名字,就算是替谁站在了这,胖姐把它们挨个点燃,然后人和蜡烛面对面, 人默默地站着,蜡烛默默地烧,烧尽了,就算告别过了,同行一场,了结了这段仓促的缘分。


  • 陆必行奇怪地问:“适当浪费时间有助于提高生活质感,那么节省干嘛?”

    林静恒掀了他一眼:“省得吃饱了撑的用胃思考。”


第67章


  • “探索一个人,探索一段关系,能给人带来很多新鲜和快乐,不然还不如找个医疗舱来一次全身按摩呢,跟人在一起还得互相磨合。”陆必行说,“你不觉得逐渐了解另一个人的感受、跟上他的喜怒哀乐、照顾他,是件非常美好而且有成就感的事吗?”


  • 陆必行摸出一根不知道谁塞给他的烟,点着没往嘴里塞,就着缭绕的烟雾,他感觉到了一点孤独――来自林静恒的孤独。

    清晰而凝重,堵着他的胸口,连成功给图兰洗了个脑都无法排解。


  • 被人念叨的林静恒在漫天的花粉下,连打了两个喷嚏。

    化成人形的湛卢跟在他身边,接话说:“根据民俗古谚,这代表有人骂您。”

    林静恒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湛卢旁若无人地抖了个冰冷的机灵:“这是个玩笑——哈哈哈……好吧,您听过这个笑话了吗?”


第68章


  • “林将军,你知道吗?在古代,愚蠢的地球智人建立了第一个城邦开始,就自愿放弃肉体的自由,把自己束缚于高墙之内,自此成千上万年,为了高墙内有限且毫无价值的房产、土地,毕生殚精竭虑、你死我活,像被关进坛子里的蛊——这些蛊虫长大了,后代再接再厉,继而又自愿放弃了‘精神和思想的自由’、放弃了‘五官六感的自由’,他们建了所谓‘互联网’,把每个人的一言一行、来龙去脉都用数据透视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思想都淹没在别有用心的数据流里,反复洗脑,不可抗拒地被导向既定的方向,这已经相当危险,而你们居然又建成了伊甸园!自愿放弃了灵魂的自由!”霍普在他身后大声说,“林将军,伊甸园只是个开始,下一步,轮到我们舍弃什么了?联盟既没有自由,也没有平等,这是人类在自欺欺人!这个物种迟早自我灭亡!”


第70章


  • 陆必行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别处——他一路都在试探着喂林将军各种东西,林看都不看一眼,唯独这个橘子身价不菲,得到了他三个字。陆必行眨了眨眼,突然掰下一枚橘子瓣,猝不及防地在林静恒嘴角沾了一下,“很甜的。”

    林静恒:“……”

    “不吃吗?不是吧,亲过的橘子都不吃?”陆必行作势要往自己嘴里扔,“行吧,那我自己吃。”

    这种调戏就很找揍了,林静恒劈手夺走了那个倒霉橘子。


第71章


  • 联盟宪章规定,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

    而第八星系的公民不是公民。


  • “林,如果海盗大规模入侵的时候,你还在白银要塞,你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放弃八星系吗?”

    “如果我还在白银要塞,星际海盗根本就不会进入联盟。”


第72章


  • 林静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闭了嘴。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是故意在陆必行面前说这些话,故意抖落他最混、最垃圾、最不是东西的一面,生怕陆必行误会他有什么优点似的,而说着这些话,他心里竟然涌起某种形容不出的快意,病态又隐秘。


  • “他说‘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出自《1984》)

    林静恒的后脊猛地一僵。

    “他人呢?”于威廉喃喃地问,“没有黑暗的地方在哪呢?”


第73章


  • 如果……如果所有因果能回溯,这一切都不发生,即便让他粉身碎骨、遗臭万年,那也都是无所谓的。

    可是眼下,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你怕不怕?”林静恒放轻了声音问,他大概一辈子都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过话,以至于几乎有点走音。


  • “我要说不怕,那我可能不是智障就是情绪障碍。可我要说怕吧……那岂不是很没面子?男人的面子,在心上人面前不能这么扫地啊,将军,你存心的吧?我还没问你呢,你怕不怕?”

    林静恒想:“肝胆俱裂。”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正常语气,问:“生化方面你怎么样?”


  • “刚开始,大家一边绝望、一边抱着侥幸,觉得凭自己的免疫力,或许只要足够小心,就能扛过去。”

    可是死神从不漏掉一个猎物。


第75章


  • 陆必行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将军,如果能脱下隔离服,我能亲你一下吗?脱下隔离服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我们都没有被感染,死里逃生,一点特别的庆祝不过火吧?要么是我们都被感染了,死到临头,我就剩这一个愿望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


  • “如果是我一个人困在这,我可能要一边写遗书,一边强颜欢笑;如果是你被困在这,我可能已经哭了。”陆必行说,“但我们一起,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面对的。就算生死有命,真的走投无路,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后一秒,大概也是最幸运的死法了……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这么想。对不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这种损人利己的自私话。”

    林静恒好像被他这近乎莽撞的坦率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必行自嘲一笑:“爱情中,紊乱的荷尔蒙带来歇斯底里的独占欲,嫉妒和贪得无厌的欲/望,我还没有体验全套,已经变得有点面目可憎了,再次抱歉……如果你讨厌我一点,会不会感觉压力小了一点?”

    林静恒绝对是个死到临头面不改色的人,陆必行至今记得自己惊险地把他从爆炸的机甲里捞出来时,这个人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朝他发脾气。

    死亡,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关系没到那种地步,陆必行还没来得及挖掘,只是浮光掠影地看个大概,已经觉得非常难以忍受。


第76章


  • “小白兔,白又白,麻辣兔头浪起来。”


  • “是你无事忙,我猜你一会没准还要借口把机甲武器库检修一遍,就为了不跟我独处。为什么呢?怕我?我还猜你喜欢我,”陆必行大言不惭道,“你还在重三上给我种菜。”

    林静恒:“我种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必行:“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走开。”

    陆必行叹气叹得一波三折:“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死神在后面扬鞭催马,你还是不喜欢我,心碎成渣了——再说一遍,你不喜欢我吗?”

    林静恒:“……”


  • 林静恒打断他:“疼吗?”

    陆必行愕然地一抬头,正碰上林静恒凝视的目光。隔离面罩仿佛给那目光加了一层柔光,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经年不散的浓雾似乎被风吹走了,视线变得澄澈而狭窄,清除了整个深渊,只留下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倒影。


  • “你可以说我是人造人,是特修斯之船。彩虹病毒在第八星系杀死了3.6亿人,救活了一个我。”陆必行说,“我生来就亏欠这个地方。”


第77章


  • “你见过人头蛇身的东西吗?”

    “别人送给我父亲的,我溜进地下室发现了她, 一个女孩……”

    “然后我开枪把她打死了。”

    十五年,应该不是个一蹴而就的治疗过程, 大概要经过无数次失败、无数次磨合、无数次崩溃。

    而人的生命又该有多顽强、多脆弱呢?

    一个小小的少年,每天最大的期望是凯莱星上下雪,他能得到特许出去玩一会,当他行动不良地误闯独眼鹰的地下室,看见如同源异人那人体实验室一般的情景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独眼鹰或许不至于亲手炮制异宠,但他既然出钱买,当然会有更丧心病狂的人代劳。

    买卖难道不是变相的纵容么?

    那些人头怪物们,一个一个透过孱弱的营养舱,了无生趣地同他对视,他们都与他同病相怜,又都因他至此。

    当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当一个少年冲动地举起枪,打死那个苟延残喘的女孩的时候……

    他想打死的是谁呢?


  • 陆必行看起来从来都很会生活,很会找乐子,甚至能把琐碎的吃喝拉撒上升到美学,有时候过了头,几乎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这样一个人,也曾经会觉得生存本身艰难得难以为继吗?


  • 比病毒扩散得更快的,是人们的恐惧。


第78章


  • “抱歉先生,作为人工智能,我在主人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有说‘不’的权利,每时每刻以保护您为第一优先级,这也是我前任主人留下的权限设置——陆校长,隔离服的小伎俩躲不开我的扫描,但幸好我们俩是一伙的。”


第79章


  • 一串弹开的“咔哒”声响起,林静恒实在没办法,只好双手扣住了舱门。

    陆必行试着往上提了一下,发现最后一道“人工锁”居然还挺不好开。

    陆必行:“松手。”

    林静恒:“滚!”

    陆必行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我们俩这样不好看吗?像抢棺材板的僵尸跟盗墓贼。”


  • 林静恒说话时几乎不动嘴唇,声音压在喉咙里,似乎唯恐泄露一点病毒的气息:“你疯了吗?”

    陆必行看着他,觉得他真是很好看,就算在医美发达、人人都能靠脸吃饭的沃托,也一定算是比较出众的,他的五官也许未必毫无瑕疵,可是每一处都彼此呼应得恰到好处,能让人揣摩品味很久。

    可是这么精良的包装,就包了这么个玩意吗?心那么狠,那么不讲道理。


  • 嘴唇是全身皮最薄、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之一,以前陆必行知道这个常识,却从未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先天性色盲的人第一次看见别人眼里的世界,就像惯于说话聊天的人第一次在精神网上直接和人工智能对话——无数火花顺着他引线一般的神经呼啸而过,炸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世界颠倒过来,习以为常的触觉突然改变了定义,他曾经忽悠图兰时扯过的淡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这个人的嘴唇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像个冰冷昂贵的瓷器。

    原来这么柔软,这么灼人。


  • “将军,你这一辈子,有重视的东西吗?有拼尽所有都要守护的东西吗?你说第八星系是个荒野,必要的时候考虑舍弃这里的野人,可我觉得不对,对你来说,第七星系,第六星系……甚至首都星沃托,恐怕没有什么是‘必要’时不能抛弃的吧?”

    林静恒无言以对。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星球、一个地方让你魂牵梦萦,做梦都能闻到那里泥土的气味,让你觉得这一生不管漂泊到哪,都一定要回去,要终老在那的吗?有什么人……亲人、朋友……甚至你明恋暗恋的人——我都不介意——可以让你一直惦记着,让你担心自己离开以后他会过不好,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挣扎着回到他身边,好好看他一眼吗?”陆必行缓缓地摇摇头,“其实没有吧?林,我觉得你有时候只是联盟上将当惯了,遇上什么是,随便尽一尽义务,万一死了也就死了,问心无愧,对吧?连我爸那么个人,都把结束乱世的期望寄托了一部分在你身上,但是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想担这个责任。”

    林静恒:“我……”


  •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说喜欢你,只是闲得没事消遣着玩,即便当真也当得很有限,过几天就忘了,对吧?”陆必行顿了顿,抬起手背,在林静恒烧出了血色的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反复提起,又反复咽下,来回几次,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你是我第一个这么喜欢的人,你能认真一点、过点脑子,好好看看我吗……林静恒,你怎么能这样?”

    据说食物链是这样的――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

    对于林静恒这样的人来说,表现出一点自己的喜好已属稀罕,坦白自己心里悲欢,更是难以想象的冒险,而像陆必行,毫无保留地讲出自己的情愫,那基本就可以说是“不要命”了。

    因此他无从回击,溃不成军。


第80章


  • 不管是什么年代,总有一些不计后果、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在别人权衡利弊的时候,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 也许他们以前虽然一起战斗过,却没有缘分彼此认识——但他认出了那人手里锈迹斑斑的一块铜章。

    自由联盟军。

    不是海盗那可笑的所谓“自由”军团,而是一百多年前,真正追随过联盟,相信过联盟自由宣言,曾经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

    于威廉的视线突然模糊,这不知名的……过去的战友,把铜章放在了他枕边:“我们是第八个自由的星系。”

    于威廉泪流满面。


第83章


  • 白银九的队伍是整齐的豆腐块,而被他们拖了五公里的自卫队就成了里出外进的豆腐脑。


  •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星球、一个地方让你魂牵梦萦?

    让你觉得这一声不管漂泊到哪,都一定要回去,要终老在那……

    你这一辈子,有重视的东西吗?有拼尽所有都要守护的东西吗?

    在这个晨曦中,难得懒散地对着窗外发呆的林静恒好像第一次睁开眼,仔细地端详起劫后余生的银河城、启明星……还有第八星系。

    他一直空荡荡漂在联盟议会大楼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梯子,一步一步地走到人间。

    而悲喜交加的人间,给了他一个混杂着芬芳与腐臭气息的拥抱。

    他来到第八星系已经六年,却才刚刚找到陆信曾经走过的路。

    联盟第八星系,本来就不该是承受联盟与海盗双重挤压的下水道。


第84章


  • 林静恒又逼近一步,打断他:“你知道上一个挑我错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陆必行头一次见识到这样不讲理到了极致的人,以至于“不讲理”已经成了他的个人时尚风格,感觉自己还是低估了林静恒的变态程度。可是这种“变态风”又好似提供了某种特殊的口感,陆必行后脊升起陌生的战栗感,口舌发干,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灵光一闪,忽然回答:“知道。”

    林静恒本来是逗他玩,没料到这么一接。

    就听见陆必行严肃地说:“据说这个人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已经基本丧失了生活自理能力,可怕,太残忍了,令人发指。”

    林静恒:“……”

    他这才想起来,上次仗着精神网捆他、挖苦他、还念经折磨他的也是这小子!他居然宽宏大量地给忘了!


  • “林上将,我看你这辈子能为人类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早点死。”

    “谢谢夸奖,”林静恒对他还以颜色,“可惜陆兄你就算现在去世,也不能算死得早的了。”


第86章


  • 人被洪流卷着往前走,是很难有时间回忆过去的,但是过去一直都在,针一样戳在记忆深处,渐渐被厚茧包裹,变得不痛不痒起来。


第87章


  • 近四十年过去,林静恒看着眼前的青年,心里涌起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想:这是给我的礼物吗?


  • 林静恒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他嘴唇上,随即又滑开,这个人很破坏气氛地问:“我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对你也不怎么样,为什么会选择我?”

    陆必行:“……”

    你很煞风景啊大哥,需要就此交一篇论文吗?

    于是陆必行反问:“先给通过权限再面试——将军,你们白银要塞的人事任免程序是不是有点问题啊?你既然想亲吻我,为什么要忍着?”

    林静恒沉默了片刻,严丝合缝的衬衫与军靴笔挺而束缚,将他横平竖直地限定在某个区域内,即使是在北京β星上穿奇装异服的时候,这身卡着喉咙的军装与手套也隐隐地箍在他身上,永远三思,永远忍耐。

    为什么要忍着?

    他心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话,忽然上前,含住了陆必行的嘴唇,闭上眼睛,像是从万丈高楼间的钢丝绳上失足掉了下去,不断下坠、不断失控,穿过星球地心,又沦陷到更空旷的宇宙中去。

    他的灵魂失重地飘了起来,混乱的色彩倾盆泼落到过往黑白相间的岁月里,夺目得让他眩晕起来。


第88章


  • 陆必行想了想,又认认真真地补充了说,“我这个人,除了幼稚,还很懦弱,总想避免争斗和冲突,假装一切都好……这事我自己也知道,以后会想办法改进,但是天性恐怕不太好改,有时候可能会拱你的火,你……唔,骂我也没关系,但是不要太生我的气。”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沃托标准日,林静恒大概有三百六十天都很暴躁,但他其实知道,一个人满身戾气,归根到底,只是自己不能和自己握手言和而已,他怎么有脸要求别人为此改变自己的天性呢?

    林静恒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是胸口堵满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必行轻轻地问:“我不想听沃托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我想听你的亲人和朋友。”


第89章


  • 爱德华总长说:“如果我们生来不知道什么叫‘尊严’,当年在海盗统治的地方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未必是件坏事,猪和狗也有喜怒哀乐,你看它们在养殖场、在田间街上乱跑乱跳,也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并不因为知道自己是猪狗而自卑痛苦,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生活抱过不切实际的期望,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让我们在愚蠢和安乐里死掉呢?”

    “总长,”陆必行走到他面前,略微蹲下来,仰视着佝偻的男人,“自由和尊严是人的天性,不是陆信将军带来的,当年你们之所以愿意跟着他,不就是因为他点着了你们自己心里的火吗?你知道自己最深的痛苦,就明白别人的痛苦,看透了自己,也就看透了那些疯子傻子和坏胚。”

    总长一震,透过那双年轻人的眼睛,他仿佛突然看见了百年前的陆信,一时有些恍惚起来。


  • “先生,老陆先生和于警督他们致电,今天准备返程。”

    林静恒:“……你现在还有猫灾预警功能?”


第91章


  • 独眼鹰不是个保姆式的父亲,以前在凯莱星上,他自己就吊儿郎当地到处散德行,整天吃喝嫖赌,给小孩做出了一个教科书式的坏榜样,他从来没个当爹的样,当然也没什么威严,更不可能像个正经大人一样引导他。

    可是对于一棵树苗来说,如果土壤足够肥沃,阳光与水足够充分,哪怕没有人来随时修剪,它也会自行长高成材,并且自由自在地描绘出自然的形状。

    独眼鹰对于陆必行来说,就像那些无处不在的土壤。他不必总是低头观察土壤的状态,也知道那是他生命本源的东西。在他最幼小、最脆弱的时候,他知道这个人会为他倾其所有,那种强大的安全感像一层最厚实的防护罩,支撑着陆必行一次一次地复健,在他直面地下室的怪物崩溃后,再重新组合起自我。


  • “我们来自海角,封闭沉默的群山,在星光抛弃的荒原,点起呼唤自由的烽烟。听见……”

    “听见……”独眼鹰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喃喃地接上了仿佛已经忘却多年的歌词,“狂风在咆哮……”

    “脚步在跃迁,旗在倒——啊,朋友——”

    “啊,朋友,跟我们走吧,脱下镣铐,扬起风帆。”


  • 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追兵们很快会收到叛徒的信息追上来,那么……收到他坐标和求救的其他人呢?

    会继续冷眼旁观吗?

    会听见自由联盟军之歌吗?

    于威廉不知道,他想,他大概不会是那个亲手把第八星系托起来的人。

    他只是个平凡的侦察兵。

    仅此而已。


第92章


  • 那团一闪就灭的小火花终于点着了第八星系死去多年的火种,古老的战歌带来吹不灭的风,火苗见风而长,渐成汹涌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地绵延到广袤而荒凉的星空。

    可是点火人再也看不见了,他的火把已经熄灭在悔恨的汪洋里了。


第93章


  • 说来真是奇怪,这两个年轻人,都和陆信有某种程度的联系,独眼鹰看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起那个人。

    当他看见陆必行的时候,想起的是百年的情谊,觉得心越来越软,能软成一个凹陷的窝,一生的委屈与想不通都会倒灌进去。

    而当他面对林静恒的时候,他想起的却是惊闻沃托生变时的满腔悲愤,心里会长出粗粝坚硬的铁锈,外化为荆棘,披在他前胸后背,给他尖锐的刺痛与愤怒的力量。


第95章


  • 霍普沉默良久,缓缓地一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但陆老师,有一句话,我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人类起源于信仰’。”

    陆必行回答:“人类也将毁于信仰。”


  • 霍普点点头,随后,突然又问:“陆老师,你有信仰吗?”

    陆必行一顿,刚想说自己是个喜欢多角度看问题的科学工作者,话没出口,却莫名想起了那天撑开护理舱,捏住他手的男人。

    时隔多日,那天的情景依然反复在他梦里出现,颇有点要刻骨铭心的意思。

    不好,他想,归心有点似火箭。

    陆必行舌尖打了个磕绊,出了神,脱口而出:“有吧。”


第96章


  • “将军,我是不是出生以前就认识你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


  • 林静恒被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酒味包围,浸在四面八方的陆必行里,仿佛要在溺毙在这极端私密封闭的地方,同时,也仿佛置身于大庭广众之下,放肆地触碰他放在掌心里珍视的人。


  • 他觉得自己漂在半空中,又被钉在舱门上,青年人的气息滚烫而真挚,机舱冰冷而坚硬,复杂的感官洪流一般席卷过他,激起更复杂的感受——三十多年来他每次午夜梦回时对自己与未来的痛苦诘问,那些涌动的、滚烫的与颓靡的血气,沃托死去的碑文与八星系活跃的生命力……

    这一切让他无比渴望,无比畏惧,无比珍视,又无比羞惭,百感交集于每一寸冬眠许久的神经末梢,它们像是被火苗燎着的森林,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

    陆必行突然轻轻地说:“原来你不是性/冷淡啊,将军。” 


  • “你……”林静恒顿了顿,“在第八星系这么多年,没有试着喜欢过别人吗?也许你应该试试。”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非常矛盾的,觉得陆必行值得更好的,可他想不出“更好”是要多好,同时,自己既不舍得放手,也断然不放心把他交出去。

    即使陆必行心有九窍,也没能读懂他那一刻乱麻似的情绪,十分意外地问:“啊?林,你的风格不应该是‘我要是敢朝三暮四,就炸了我的三,移平我的四,再顺便打死我’吗?呃……完全打死还是不要了,可以留一口气给我深刻反省。”

    林静恒低头笑了一下,摇摇头,心想:“那怎么可能?”


  • 混搭的诗词歌赋随着他无数个火花似的念头顺流而下,只留下他震荡过后、十分静谧的灵魂。

    为什么所有的故事里都要有爱情呢?难道除此以外,大家没什么好写的了吗?

    陆必行这时才有点明白了,原来真的很值得一写。


  • 养你还不如养盆花!


  • “你到底看上他哪了,欠人虐吗?”

    陆必行脱口说:“长得帅啊。”

    独眼鹰无法反驳,被他噎了个倒仰。


第97章


  • “如果我们还有一点自由意志,为什么我们会相信这种鬼话?”

    “如果我们还有一点自由意志,为什么我们会忘记——愤怒、焦虑、痛苦和愚昧根本不是人类需要战胜的缺陷,那就是人类灵魂的本来面貌,你们心里那些丑陋的、恨不能立刻抛弃的东西,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第98章


  • “因为愤怒了别人允许你们愤怒的,抗争了别人引导你们抗争的,取得了剧本上写好的胜利,就自以为自己成了命运的主人,自觉脊梁端正,脚下无限自由,”女人尖锐的嘴角露出一个尖刻的笑容,“除了驯兽师的猴子,我找不出比民意更愚蠢的东西了。”


  • “域外的诸位,人类的自由之光在你们手里,先知们,为了生命和自然,我将奉献自己的一切,愿我们重逢于地狱,再会。”


第99章


  •  “我们不是人吗?我们不配好好活着吗?就因为我们缺个主义?”


第100章


  •  “两年前,我要走,不会告诉你。”林静恒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似的,然而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说了,“现在,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走。”

    陆必行吃了一惊。

    林静恒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有什么事必须离开一会,只要你还在,我就还会回来。”

    陆必行被这个意外收获砸得有点懵,已经忘了自己最开始在拐弯抹角地表达担心,他轻轻地屏住了呼吸:“两年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两年前是朋友。”


  • “朋友往上,就是‘特别’朋友了,对不对?”

    林静恒任他半夜撒欢,没说什么,心想:“不对。”

    “特别朋友”是两头不确定的关系,往正无穷的方向发展,就是神魂颠倒,“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而假如有一天,或是感情淡了,或是相处不合,也有可能奔着负无穷去,轻的是“一拍两散,不相往来”,重的是“伤心愤懑,反成仇怨”。

    但他不会的,林静恒想,他对陆必行,只有一头不确定,有下限,没有上限。

    哪怕有一天这场春/梦醒来,陆必行新鲜够了,烦了他的无聊无趣。


  • “我真讨厌你这种表白说一半就非要岔开话题的行为,不知道说什么你不能看看书学习一下吗?”

    林静恒十分纵容地一点头:“好。”

    陆必行:“……”

    这个“好”有点犯规。


第101章


  • “等我们老了,战争也该结束了。”他说,“我就去教书、写书,写很多,讲怎么重塑联盟第一机甲,还要写一本回忆录,半本用来讲正事,剩下半本重点讲今天——我是怎么得到联盟第一男神的……”


  • “现在的人还爱看这种妄想故事吗……白头偕老什么的?”


  • “他们当年叫停人类基因改造计划是对的,人为什么要活那么长?我们天生没有那么长寿的灵魂,没完没了地延长肉体寿命有意义吗?把自己活成个骨灰盒,整个社会的新陈代谢慢得好像化石,到处都是腐臭味。”


第102章


  • 一个理念,不管多正确,不能纠错和进化,那也是死水,只能成为真空里的神龛,或是腐烂发臭。


  • “我们反对的是科技与危险武器滥用,我们未来的事业,应该是推进完备的星际环保法和‘特殊领域科技成果限制法’,不是弄一堆超级兵以暴制暴,把不同意穿草裙的人都炸回地球母星。”


  • 湛卢:“先生,早上好,您今天……”

    林静恒:“你闭嘴,禁言。”

    湛卢:“……”

    六百万一克的智商也想不通问个“早上好”犯了什么罪过。


第105章


  • 这个症状特别像强迫症, 属于“林静恒强迫症”——只要看见人在那,陆必行要是不过去摸一把,就得抓心挠肝的难受。


  • 林静恒想:“但愿是我的被迫害妄想症。”

    然而,林静恒一祈祷,上帝他老人家就发笑。


  • “你们是双胞胎吗?感情真好。”

    托马斯杨转头做干呕状,泊松杨冷笑,接着,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他是我人生污点。”


第108章


  • 独眼鹰曾说,他和叛徒是出生入死的交情,曾经在同一架太空机甲里漂过五十多天……当时他嘲讽独眼鹰,口出狂言,说,就算在一个子宫里一起住过,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说得那么冷酷,那么斩钉截铁,就像他不会后悔一样。

    “我只有你了。”林静恒捏着陆必行骨节分明的手腕,像是捏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 还有什么,比揭穿神坛上人的真面目、将他拉下来再踩上一万只脚更伟大的胜利吗?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真理之威严与无畏呢?


第109章


  • 陆必行总觉得,林其实是爱联盟的,只是这种爱矛盾而深沉,压在层层的仇恨与冷漠之下,即使联盟伤透了他。

    他复杂灵魂最底层的基石,有些东西是来自于联盟、无法割舍的。


  • 人形的湛卢在他旁边,发现陆必行进来,转向他,正要说话。

    陆必行连忙冲他竖起一根手指。

    湛卢想了想,原地变成机械手形态,挂在了林静恒的椅子背上。

    陆必行无声地冲他比唇语:“你又没电啦?”

    机械手状的湛卢伸开掌心,掌心冒出两排小绿字:“我目前电量充足,但研究表明,情侣在一起的时候,人形或者类人形的物体在旁边旁听,会让双方都不自在。”

    “你变成什么都一样,”陆必行把字浮在手腕的个人终端上给湛卢看,也调成了环保的小绿字,“你存在感太高了,比宠物还爱参与主人生活。”

    湛卢绿油油地纠正道:“我没有‘参与’,我只是观察记录。”


第110章


  • “假如在宇宙中粉身碎骨,残骸将漂泊于永夜,有朝一日在碰撞中湮灭,成为星星的一部分,而灵魂将重回故里,回到你出发的地方、你誓死守卫的地方——自由宣言万岁!”


第111章


  • “如果这个世界亏待你,伤害你,每个自以为无辜的蠢货都在你的心上吸过血,你还要原谅,还要以德报怨,还要做所谓……那叫什么?‘正确的事’。那你也是有罪的。”她说,“因为你让死去的好人含冤,你让活着的愚人依然心安理得于自己的‘无辜’,你让历史落入可耻可鄙的蝼蚁总有悲情英雄们来拯救的俗套。你咬牙和血咽下的仇怨,让这个故事变得虚伪又丑陋。”

    哈登博士老态龙钟地站在阴影里,轻轻地问:“孩子,在你心里,就没有公义和人性吗?”

    “我就是人性,”林静姝说,“什么是人性?人性就是饿了要吃,渴了要喝,别人对你好,记住他,回报他,别人践踏你,不惜一切也要报复回去——这是天然的人性。所谓‘公义’,哈,那是一种自我陶醉的变态,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112章


  • “咱们以后有事说事,我生气的时候像你一样动辄冷战了吗?你不觉得自己很不讲道理吗?”

    林静恒面无表情地一点头:“觉得,那又怎么样,你第一天认识我?”


  • 林静恒虽然是第一次来,却没有迷路,因为老远就看见最里面那栋小楼造型奇诡,院门口一左一右,仿佛石狮子似的站了两个铁皮的跳舞机器人,机器人其貌不扬,不知道是陆必行拿易拉罐拼的还是怎样,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狗头要掉的嘻哈气质。

    而机器人头顶,还有一块永生花围着的木牌,写着: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


  • 陆必行带着点坏笑看着他:“行行好吧先生,能从你繁忙的日程里舍出一夜给我吗?医疗舱诊断书上说,我严重缺乏维生素林静恒,再不及时补充,会有生命危险的。”


第113章


  • 林静恒听陆信的亲儿子整天惦记要跟人类社会一刀两断,还密谋坑他旧部,打算欠钱不还,心情着实一言难尽。

    为人父母怎么不设个资格证呢?让这些人闭着眼瞎生,生出个什么东西也不管。


  • 陆老师一摊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自己套不着流氓。”

    被套住的流氓松了松衬衫领口,说:“滚。”


  • 总得有人泼凉水,也总得有人负责小人之心。


第119章


  • “可是近年来,我总是在想, 大一统的太平盛世真的是好事吗?”

    “当狮子不再捕猎的时候, 爪牙就会退化。”


  • 湛卢的声音依然冷静平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先生,我的核心处理器受损严重,故障无法排除,正在不断升温,预计会在一分钟之后自我焚毁。我的可变形材料外壳在跃迁点爆炸中破损率接近80%,现已无力支撑防护罩,很快,您将置身于爆炸后的高能粒子流下,抱歉,我无法再保护您了。”

    湛……卢……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分钟,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多年来的包容与爱惜,很多时候我无法领会您独特的幽默感,非常遗憾,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给自己的数据库进行一次全面的升级。”

    “陆信将军为我设定了最后的告别语,他让我转告您:我爱你,孩子,像爱自己亲生的儿子,我希望联盟太平繁荣,希望你幸福平安,如果两者不能兼得,那么后者对我来说更为重要,你是我的骄傲。”

    “……那么,再见了,先生。希望您会想念我。”


  • 林静恒想,他答应过一个人,不管去哪,不管走多久,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会回去。


  • 他挣扎起来,可是破败的皮囊把他困在这里,用尽了力气,他也没能成功地把自己移动一厘米。

    为什么该死的灵魂总要和丑恶的肉体待在一起,不能像电磁波一样,飘到自己渴望的归宿呢?


  • 当他无处着落,厌人厌世、随时能舍命的时候,悬成一线的命运总能堪堪将他吊起。

    而当他终于有一个“拼尽所有也要回去的地方,最后一秒也要挂念的人”的时候,那根让他厌倦的命运丝线却突然断了。

    原来他的一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场“不尽如人意”的事故。


第120章


  • 报送我方伤亡名单……总觉得这句话里好像藏着一个怪物。

    他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 这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摧毁性的,足以将一个人的精神扎得千疮百孔,然而它们竟全都赶在一起发生了,于是织就了一张钉子床,人平躺在上面,反而因为受力均匀,而暂时毫发无伤。

    ……只要他不乱动,不去深思,不去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


  • 死亡就好像光、爱情和宇宙洪荒一样,是永恒而不朽的,每一次人们以为自己即将战胜死亡的时候,很快又会发现,前方依然是望山跑死马一般的漫漫长路。

    而一座山之后,往往是另一座山。


第121章


  • 陆必行叹了口气,推开糊在下巴上的软布,坐起来,盯着沙发一角醒盹。

    忽然,他散乱的目光渐渐聚焦,发现自己手指下面,有一根掉进了沙发缝里的头发。

    陆必行猛地坐直了,变形沙发也连忙跟着他绷紧了皮。接着,他近乎虔诚地俯下去,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发丝,一只手往外拉,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那根头发不长,圆柱形的发根,很直,颜色深得不太常见,几乎接近纯黑。

    是这个房子另一位主人留下的。

    陆必行就捧着那根头发,发了三个小时的呆,直到客厅里的家用医疗舱对他提出了警告,他才如梦方醒地回过神来,用镊子把头发夹起来,放在了实验用的玻璃片里密封好,过了一会,又仿佛觉得不甘心,找了一台打印机,用树脂打印了一颗圆珠,把那根头发包在了里面,乍一看,像一颗剔透的发晶,贴身放好。


  • “我们都来了。”

    第八星系纵然穷乡僻壤,也能生长出很多像陆必行一样野路子的民间工程师,他们本来积年累月地蒙尘在那些灰头土脸的行星上,仓促被人挖出来,裹挟进乱世,懵懵懂懂。

    至此,终于渐渐露出了应有的锋芒。

    你没有放弃过的人,也不会放弃你。


  • 陆必行转身环视光线晦暗的周遭――这些东西都是林的,无声地立在阴影里,像是那人温柔沉静地凝视着他。

    那一瞬间,陆必行心里一动,yán fáng sǐ shǒu(←屏蔽词)的记忆封印松动了,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林静恒、去想那些许久不见、被他刻意忽略的人,不管理智怎么歇斯底里的制止他——不能想,不能怀念,他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整个工程部都在他楼下,他不能现在失控。

    他就像个毒瘾发作的人,焦躁地在阁楼上来回转了几圈,徒劳地努力想把心里大开的闸门推回去,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点了根烟,吸得狼吞虎咽,可依然无济于事,于是把烧着的烟头拧在了自己胳膊上,皮肉烧焦的味道立刻冒出来。

    他像个溺水的人,大口地喘息,企图借由疼痛拿回他的控制力。

    情绪稍有平定,他就逃也似的锁上了阁楼,仓促地钻进一个小房间,粗糙地处理了伤口,拉下衣袖,像没事人一样投入到海量的数据里。


  • “我的主体已经在爆炸中焚毁了。”

    他们翻过高山,翻过地狱,一步一步地爬出来,向着山的那边、路的尽头……

    却发现终点一无所有。

    霍普曾经说:“人们起源于信仰。”

    陆必行当时跟他抖机灵,随口接了一句:“人们也毁于信仰。”

    一语成谶。


第122章


  •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原则和信念这种东西,像脆弱的花,美则美矣,却只有在温柔舒适的环境里才能存活。

    而当他们进入丛林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些曾经以为高尚无比、宝贵无比的东西都是桎梏,都是绳索,如果不能及时放下,那么不管是力大无穷的巨人,还是七窍玲珑的智者,都会被绑在那里,任人宰割。

    陆必行那句玩笑话说得对,人类就是毁于信仰。


  • “哎,等等,别哭。”陆必行抬手拍了拍卫兵的肩膀,在卫兵的目瞪口呆中,挽起袖子爬上了石像,和那石头对视了一眼,他把石像头上的气球摘下来还给了小孩。

    卫兵吓坏了:“陆……陆……”

    陆必行一摊手:“你觉得陆信将军会介意吗?”


  • 石像和一无所有的男人静默地对视,石像底座上刻着自由宣言,十分刺眼。

    “你走的时候,还相信这玩意吗?”陆必行漠然地想,石像并不能回答,石像也没有想法,它只是每个人心里的自我投射,“我不信了,我将来会铲平了它,没有对死者不敬的意思,别见怪啊陆将军。”


第124章


  • 那就不要抱怨了,养大毒蛇的人,被毒蛇咬上一口,难道不正常吗?


  • “……不。”

    “不”字随即消散,又一行有拼写错误的字迹出现:“不要哭。”

    这三个字击溃了她,林静姝突然转身,从实验室里逃了出去。


第125章


  • 当人老了,眼角和嘴角一并冲向地心引力的方向, 总是看起来十分悲伤,像是岁月为了哀悼自己强行刻上去的。


  • “我们有校训,什么脑子!”黄静姝说,“‘从今往后谨记,比金钱更珍贵的是知识,比知识更珍贵的是无休止的好奇心,而比好奇心更珍贵的,是我们头上的星空’。”

    陆必行忽地一呆。

    你得意或者失意,都取决于时代的大潮把你冲到哪里,在你漫长的一生里,可能会经历无数次飞黄腾达和一无所有……

    诸位来日身在风口浪尖上,不要得意忘形,想一想学院里的学海无涯,沉入水下暗流时,不要与泥沙俱下,想一想学院为你灵魂筑下的基石。

    多么大言不惭。

    多么恍如隔世。


  • “如果我死了,我的义务也到此为止。”陆必行平静地说,“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绝不能再陷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我会自己撕开这个孤岛通往外界的路,打碎他们粉饰的太平,让那些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126章


  • 陆必行翻遍了全家,最后只找到很久以前的一罐啤酒。见到那罐啤酒的瞬间,他眼前突然出现幻觉,依稀看见多年前的那天傍晚,林静恒披着睡衣拉开冰箱,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扔回去,一脸忍耐地去喝他杯子里泡过三水的凉茶。

    陆必行试图伸手去抓那幻影,那人却陡然消失在他指尖,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崩溃来得像天外的陨石群。

    他大吼着让家用医疗舱去给他配致幻剂、禁药……什么都好,只要能撂倒他,给他一场神志不清的醉生梦死,被电子管家湛卢警告了三次,于是单方面地和那人工智能大吵了一架。三次警告过后,湛卢再也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就算主人要就地自杀,他也只能递上准备好的激光枪。

    然而这个伟大的人造产物在被迫服从命令的同时,还自作了一个主张——

    他从自己的数据库里翻出了一段视频,打在惨白的墙上。

    十四岁的林静恒在参加乌兰军校的开学典礼,礼堂中播着联盟成立至今光辉璀璨的英雄史,恢弘而热血,少年坐在角落里,注意力时而被吸引,还要假装自己很酷,每每回过神来,就赶紧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左顾右盼,无意中发现飞在他旁边的小偷拍镜头,顿时露出了恼羞成怒的表情,一巴掌拍下来,把屏幕按黑了。

    陆必行呆呆地看着少年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忘了歇斯底里的致幻剂,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忘了眼前身后、暗无天日的岁月。

    那天晚上,他把这段不到五分钟的视频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然后在第二天清晨破晓时,他在书桌上刻下了第一刀,并恢复了湛卢被他禁用的自主功能。


  • 那个彻夜未眠的清晨,他突然想,林静恒那么一个孤高傲慢、说一不二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年任由湛卢在他耳边唠唠叨叨,从未想过要禁用他的自主功能呢?湛卢这货甚至还联合别人坑过主人。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独自拿着利剑走夜路的人,必须要带上一根镣铐,哪怕只能锁住他一根小拇指,也能让他在无所顾忌、忘乎所以的时候,轻轻地拉上一把。


  • 他答应过爱德华总长,要化为灰烬七次,再死灰复燃七次。

    从那次开始,陆必行每到自己无法忍受的时候,就会在桌角上刻上一刀,像是和死者的契约,也像是在给自己倒计时。

    也许是“倒计时”这种东西,会让人产生“这些都有尽头”的错觉,他刻在桌角的痕迹,真像是能安抚他的灵魂一样。


第127章


  • 在这个星球上,会做出“仰望星空”这个动作的,只有他和哈登博士两个人。


  • 他第两千零一次试图破解屏蔽网失败,发出的信号石沉大海。

    不过他情绪还算稳定——任何一个人经历了两千多次失败,情绪都会很稳定。


  • “彻底打破旧的,才有新的希望,我们已经把路走到了死胡同,必须要将一切归零,重头再来。”


第129章


  • 那些保护过人们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掉过头来,撕碎人们的喉咙。


第130章


  • 机甲穿梭在漫长的旅途中,四下突然安静,林静恒独自一人,终于从枪炮与勾心斗角中歇下来,被压抑的思念就野草一样地疯长起来,仿佛顷刻间就要顶破他的胸口。

    他答应过那个人,不管离开多久,就算爬也要爬回去。

    当年联军遭伏,他机缘巧合之下与那边的人失联十几年,图兰在他的默许下给了那人一捧麻醉剂……

    陆必行一觉醒来,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他死了?

    会不会恨他?

    会不会……忘记他?

    最后的念头一冒出来,林静恒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舌尖下压的苦酒一不留神滑进了嗓子,胃部灼烧的感觉让他回过神来,大概是因为失血,他忽然有一点轻微的晕眩。


  • “你以为我是谁,蠢货。”

    正在秘密追捕一支自由军团海盗的托马斯杨眼圈突然红了,朝着自己的通讯频道大吼:“蠢货!他居然又说我是蠢货!我到底哪蠢了?让我们为自由宣言而战,他自己十六年没有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哪怕一条留言也好啊!我他妈差点把队伍解散了!什么狗屁将军,什么狗屁老大?!”


  • 托马斯杨哑着嗓子吼道:“白银三收到!前往玫瑰之心,随时待命!”

    “白银一收到。”

    “白银十正在前往玫瑰之心。”

    “白银六集合完毕,随时为您待命,将军,二十二年不见,久违了。”

    “白银四折损过高,整个第四卫,目前只剩三人两架机甲,十六年来,我们从未放弃战斗,很高兴再次听见您的声音,我的将军。”

    ……


第131章


  • 对于一些人来说, 有些伤口经年日久, 摞起的伤疤成了不可触碰的逆鳞, 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一缕微风,都能刺痛那里。


  • 陆必行听见一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声音,在连天的炮火里说:“诸位,好久不见了,十六年过去,都没长多大出息啊。”


第132章


  • 林静恒。

    他就像是远古时代,从厄尔巴岛脱困的法皇拿破仑,地狱也关不住他,一出声,依然有无数追随者跟着他出生入死。

    陆必行像是被烫了眼球,狠狠地闭上眼睛,从临时的失聪中渐渐复苏。


第133章


  • 他身后的机甲里响起人工智能的声音:“好久不见,联盟诸位——先生,我本以为关于您的一切都会和陆信将军一样,从此只留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再次见到您。”

    这个曾经消散在七八星系边缘的声音,让林静恒眼眶有些发热,他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 故人们,有些老了,有些没了。

    十几年,巨大的物是人非猝不及防地砸在毫无准备的林静恒面前,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时间的残酷。

    好像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陆必行冷淡而不可捉摸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闪过。

    总长没了,独眼鹰也没了,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是怎么学会的喜怒不形于色,怎么把第八星系磨成了这幅样子?

    他……他有没有试着找过什么人,聊做慰藉吗?

    最后这问题在林静恒心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地掀过去了。

    几十年来,他与命运斗得你死我活,鲜少会畏惧,此时却不敢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它就像是两把挂在他心上的刀,答“有”,这一头会落下来,答“没有”,那一头又会落下来,怎么都没有全尸。

    湛卢追着他喋喋不休着什么——也就只剩下他还没变,一如既往的废话连篇。


第134章


  • 陆必行没听见,他缓缓地抬起手,将颤抖的手放在林静恒的胸口上,时间再次被拉得极长,一切都仿佛被静止了,陆必行的视野模糊不清,他想:“这还是时空乱流的幻觉吧?”

    否则怎么摸不到他的心跳呢?

    像是等到了地老天荒那么久,那人的胸口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陆必行恍然大悟,原来所谓“五内俱焚”也好,“欣喜若狂”也好,都能被一针舒缓剂六号严丝合缝地盖住,因此这悲欢是这样的浅显,远不如这声姗姗来迟的心跳来得惊心动魄——

    它震碎了星辰万年,也震碎了他陆必行。


  • 他们无法交流,谁也听不见谁说话,然而分别十几年,五千多个日夜,全都压缩成微小的丝线,分毫毕现地融入了那痛苦中,林静恒别无选择,只好照单全收,灭顶似的痛苦把他缠了个密不透风,一时间呼吸困难。

    可能过了有一万年那么长,这十几厘米的“长途”终于缩短到零,林静恒尝到了对方干裂而冰冷的嘴唇,随后是迟钝的刺痛感,陆必行咬破了他的嘴唇,像是要吃了他,一股血的腥气冲进了感官。重甲剧烈地震颤着,与虫洞中的不稳定能量彼此碰撞,撞出刺眼的光,晃花了人眼,机甲好像要被即将崩溃的虫洞通道吞噬了。

    可是谁在乎呢?

    要是能就这么一了百了地死在时空乱流里,那么这一生,就是以一个久别重逢的亲吻告终的。

    陆必行想:“再圆满也没有了。”


  • “我操/你弟,托马斯杨!”

    托马斯杨愣了一下:“啊?要操、操/我弟啊……那行吧,反正他也不值什么钱,你拿走好了。”

    泊松杨:“二位,你俩是已经默认我战死沙场了吗?”


第135章


  • “我们来打个赌,我赌你肯定不会快去快回。”

    “不赌,”林静恒说,“我的看法跟你一样……我刚穿好,别闹!”

    陆必行叹了口气:“情商啊将军,你在这方面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要不是你长成这样,肯定是注定孤独终老——我来教你正确的做法,你跟我说‘宝贝,我打赌明天第八太阳会从启明星的东边升起’。”

    林静恒不配合:“谢谢,不用,我没病——你把舌头伸直了说话。”

    “我立刻就会回答你‘好啊,我来跟你赌,我赌西边’,”陆必行熟练地忽略他的不解风情,迎着林静恒“你吃饱了撑的”似的鄙视目光,面不改色地说,“这样我就可以把我自己输给你了。”

    林静恒:“……”


  • 记忆炸成碎片,拼成了眼前人的脸,林静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陆必行脸上轻柔地擦了擦,好像想要擦掉上面的阴霾。

    “以前没有这个的。”他想。

    忽然之间,他路上那些患得患失的想法都烟消云散,林静恒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点说不清的薄怒,他想,第八星系这鬼地方里这么多人,是性取向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女,还是都瞎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来陪陪他吗?哪怕他拒绝、他不愿意,就没有谁有耐心一点,多追求几年吗?十六年,总有人能捂热一条冻僵的小蛇吧?


  • 人走在举步维艰的炼狱里,光是要继续生存,就已经得拼尽全力,偶尔看见一点光,往往下意识地跟过去,怀揣着凶险的希望,哪里还有余力判断那到底是星光还是鬼火?

    路总是越走越黑,沼泽总是越陷越深。

    直到毁灭。


  • 陆必行的身体蓦地一绷,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细细的,尾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林……”

    “……混账东西。”


第136章


  • 大航海时代末,一位悲观派的宇宙社会学家提出了 “幸存者”理论。

    他说:从今往前,人类从草原、从丛林中走出来,征服环境、征服陆地、征服地球、继而征服宇宙,到如今,已经走到了历史的顶点,从今往后,要么下坡,要么在群山之巅,行走在钢丝之上,每一个微小的发明,每一点变革,都会翻天覆地地改变人类生活,改变的维度会越来越深,影响的范围会越来越广阔,而人性中固有的懦弱与卑鄙永存,我们都是手持致命武器的半疯,毁灭世界、文明和我们自己将变得轻而易举。在黑暗中摸索,没有人知道下一步是天堂还是地狱。

    但我们这个种族中,又始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能在倾覆的一片死灰里重新发芽,当世界沉沦的时候,少数“幸存者”将会被这种生命力选中,他们会背负着无尽痛苦,踩着荆棘前行,把人类的生命延续下去。


  • 占有欲,就像陆必行心里的妖兽,焦躁地在铁笼子里咆哮,狰狞欲嗜人,可是人以自己身体为囚牢,是不能任由这些东西出去伤害别人的,哪怕它闹得再凶。

    陆必行觉得自己就像死死拽着锁链的伏妖人,双手已经被不断挣扎的怪物磨得鲜血淋漓,然后一只手伸进来,在那畜生头顶轻轻地弹了一下,喂了它一块肉。

    他呆呆地看着那畜生低下头,温顺地伏在地上,渐渐安静了。


第137章


  • 林静恒出生入死几十年,但是这一刻,是他最豁的出去的时候。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


  • “我……”陆必行哑口无言好一会,情急之下,竟艰难地憋出一句,“这么多年,你想我吗?”

    林静恒低头看着他,陆必行像是被烫了一样,倏地松开了手——他看见林静恒的眼眶红了。

    “我……我晚上没事干的时候,偶尔会爬到一个楼顶上看星星。”林静恒并不是个演说家,简短和冷淡是他一贯风格,因此这话他说出来显得格外吃力,还显得没什么条理,“跃迁点虽然炸了,但光还是能穿过来,我在第六星系的一个无名小行星上,小行星公转周期不是一个标准沃托年,我在那上面待了十四年,平均算下来,一年里大概有十个月左右,可以在楼顶上看见第八太阳……虽然肉眼看见的只是很久以前的第八星系。”

    “我想你在干什么,想象第八太阳的星光落到我眼睛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从你身边穿过,算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束光,它穿过你身边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 “我想你一开始可能会伤心,可能会不接受,但独眼鹰和总长总会照顾你,独眼鹰别的不行,这件事干得一直有板有眼。我想……可能三年、五年,也就差不多忘了我这个过客了。一想起来,有时候就后悔对你不够好,有时候又觉得不够好是对的,怕你太往心里去。”

    陆必行喃喃地问:“你为什么会在第六星系的无名行星上?”

    林静恒沉默了一会:“今天不告诉你。我每天回答你两个问题,因为你今天说了几句无聊的废话,罚掉你一次机会。”

    陆必行:“……”


  • “他跪在那具完美无瑕的身体面前,卑微地埋下头,亲吻神的脚踝,嘴里疯疯癫癫地说‘我这么的爱您,就像蜜糖一样,我是跪地而死的信徒,像您伸出无数双肮脏的手,以期得到救赎’”


  • 墓志铭下面,有人在他的石碑底部刻了俩字——远看是歪的,线条也毛毛躁躁的,是个手艺不太好的人一刀一凿刻的——对他的墓志铭做出了回答。

    “你是我从垃圾箱里捡的。”

    “扯淡。”


第138章


  • 陆必行问:“你那天去玫瑰之心,其实不是因为联盟和海盗的冲突,对不对?你是想回来,对不对……你为了什么回来?”

    “对,是个巧合,快到了才知道出事——第二个问题,”林静恒顿了顿,然后他说,“你。”


第139章


  • 哈登博士笑了一下:“自由的灵魂比天然宜居行星还要稀缺,人人都在画地为牢,只是有人牢房大一点,有人的小一点,有人坐牢也坐得没心没肺,有人清醒过来,就痛苦一些……除此以外,本质上都没什么分别,反正我这一辈子,也从来没有自由过。”


第140章


  • “……我等了这个人十六年。”


第142章


  • “恐惧是……是一种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自我保护,”陆必行觉得自己的嘴被那遭瘟的破酒控制了,越是想让自己闭嘴,嘴就越是要自作主张地说,“被五马分尸过的人,做鬼都能被疼醒,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有一次,可能就魂飞魄散了,所以就是会怕,就是会恐惧。我……”


  • 林静恒又靠回了门板:“坦白说,这么多年,我还真喜欢过一个人。”

    陆必行方才冲上头顶的血光速凉了下去,沉甸甸地被重力拽回脚下,心都不会跳了。

    “是个脸皮很厚的小青年。”林静恒好像没有察觉到,继续说,“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间里来勾引我,手法拙劣,但是长得倒是还不错,所以我也没有十分柳下惠……”

    陆必行的牙磨出了声音,周身的肌肉冻结成一团冷铁,脑子里轰鸣不断,嘴里接着尝到了血气。

    林静恒:“……因为他跟我说,‘你既然想亲吻我,为什么要忍着’?”


  • 林静恒叹了口气,像掰开一个死死的蚌壳那样,艰难地放松了身体:“要不你叫声哥哥来听听?”

    一碗滚烫的油洒进了克制的火里。


  • “你这个骗子。”

    退走的潮水下露出礁石,上面曾经被人一字一句地写得满满当当。

    有个年轻人曾经流着哈喇子在上面写了很多不着边际的梦想,想和一个人一起做很多事,哪怕活到五百岁,都觉得这一生太赶时间。

    而今故地重游,悲与喜难解难分。不敢大哭也不敢大笑,只恨不能把自己融化在那个人身上。

    他不再相信命运,不再像个云游诗人那样,想与世无争地行走在历史河畔,幻想顺流而下,总会遇到更好的风景。

    他开始明白,充满盲目的希望是不够的,自欺欺人地把自己也不再相信的东西传达给年轻人是无耻的。可他也不舍得砸碎中央广场的石像,不舍得浇灭那些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把。他只好沉在淤泥里,背起山河,自己来做那个挖开深夜的人。

    “我会自己把你留住。”

    “我不想再给你机会了,我要判你无期徒刑。”


  • 已经变成石像的陆信笑而不语,一脸揶揄。

    我就生了个跟我一样烦人的,你能怎么样?

    还不是一样得喜欢他?

    气死你。


第145章


  • 众所周知,拜别的教,没准真能拜出个神明显灵。

    拜林将军,多半只能拜个血溅三尺。


第148章


  • 我们的未来,是会死于奥威尔,还是死于赫胥黎?


  • 愤怒、焦虑、痛苦和愚昧,就是自由意志本身。

    “自由宣言,冠冕堂皇,假大空又没有逻辑,但它之所以能竖立在那,是因为顺应了人之天性,总长,天性也不一定是有逻辑的,否则繁衍交/配之余,为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还迷恋没用又会带来痛苦的爱情?”


  • 陆必行扶着哈登轮椅背的手却簌簌地颤抖了起来。

    两千……多次。

    那么每次得到失败的信息,就爬到屋顶,一个人看星星吗?

    那不是暗无天日吗?


  • 守财奴气疯了也不舍得砸玉瓶,林静恒心里核炸了三次,胸椎都被烧化了,也没舍得动总长一根头发


第149章


  • 他说:“是。”

    这一个字终于撕裂了粉饰的太平。

    林静恒说:“我不喜欢每天猜你在想什么,也不喜欢时刻掂量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讨厌走钢丝似的私人关系,也没耐心做类似修复重三机甲的琐碎活,我觉得很累。”

    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瞬间让人尸首分离。

    陆必行想朝他挤出一个释然的微笑,然而失败了。他的喉咙来来回回地滚动了几次,发不出一点声音,胸口一片冰凉,像是活生生地逼近了死亡。

    “可是我能怎么办?”

    “我活着就剩这一点意义,不喜欢就能不要吗?”


第151章


  • “陆校长,恕我直言,您的症状显示出了一定的成瘾性,您确定没有摄入什么非法药物吗?”门口响起湛卢的声音,家用维修机器人“吭哧吭哧”地爬上楼,正围着阵亡的门板“哔哔”地团团转。

    “我不知道,”陆必行喃喃地说,“统帅是合法的吗?”


  • “……这是我的心。”陆必行踟蹰良久,终于说完了自己这半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把它锁上,假装看不见。看不见你,我就可以不再做一个软弱的人。”


  • 乌兰学院是他灵魂的基石,正如第八星系是陆必行的。

    这是多少次磨难、多少憎恨都难以磨灭的。

    不管他说多少遍自己已经不再是白银要塞的林上将。


  • “我每天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世界给我最大的恩赐,就是把你还给我。”陆必行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心口上削下来的,“我想不出怎么拜谢这种恩赐,也想不出自己怎么做才能配得上,我有时候做噩梦,梦见他们说我不够好,要把你重新带走……可我想不出怎么才能让你不为难,怎么才能让你高兴一点。”


  • “你给我听好了,不是这个王八蛋世界把我什么‘还给你’,是我自己回来找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所谓‘命运’就没给过我什么好脸色,是我自己拆开太空监狱,从地底下挣出来,爬也要爬回来见你,记住了吗?哪来的‘恩赐’,你想他妈什么呢!我都没委屈,你替谁委屈,哪学来的一口要饭的腔调?”


第152章


  • “陆信是一个……”林静恒说到这,说不下去了,因为挑不出一个形容陆信的词。

    对于少年时期的他来说,陆信不单是一个强大的保护者,他更像一个世界,给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少年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

    好一会,他才用一种克制又客观的语气说,“乌兰学院开学典礼的宣誓词里说‘我将为联盟的每一位合法公民,无论男女老少,生命财产安全战斗终身,直至死亡’,每个人都说过,不是每个人都恪守,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受过多大的冤屈和伤害,都恪守到死的人。”


  • “麻醉剂啊,”陆必行就吐出口气,轻轻一拉林静恒的手,把他扯进了自己怀里,顺着他的脊梁骨轻轻地往下捋,像是在寻找当年雨夜里的少年摔断的伤口,他说,“这里还疼,对不对?不当使用麻醉剂的后遗症可能伴随终身。我知道,我也是。”

    林静恒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像是被刀尖穿过,尖锐的疼痛山呼海啸地袭来,这让他的后背几乎弯了下去。

    十六岁的林静恒,十六年前的陆必行。

    在凯莱星上拼命磨合着陌生的身体,发誓要征服自己、征服太空的陆必行;在太空监狱里无数次突破屏障失败,每天夜里魔障一般盯着第八太阳的林静恒。

    他们俩像是彼此追随着对方的脚步走了一整圈,面面相觑,看见对方身上沾着的风尘痕迹竟似曾相识。

    “我怎么可能放得开你?”陆必行轻轻地说,“我是怕……靠得太近,抓你太紧,会伤害你。你能把那个单向的追踪器取消吗?我每天因为这玩意上,要跟自己斗争无数次,浪费的时间零零碎碎加起来至少有一个小时,太自我消耗了,工作效率都不能看了。”

    “谁让你斗争的?”

    “我不能……因为私欲,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我爱的是你,不是想要把你束缚在手里的自己。


  • 林静恒有生以来,杀伐决断、刚愎自用,凡事自己一手安排,从不与人商量。

    哪怕是感情,也是单方面地宠,单方面地爱。

    这是他第一次收回居高临下的面孔,走下高台,对另一个人说“我们相信你”。

    这仿佛是来自孤狼最高礼遇的低头致意。

    陆必行一时间忘了呼吸,心脏跳得快要过载了,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相信我吗?”

    “不然呢?单凭我喜欢你吗?”林静恒说,“那我早就直接把你绑走了,天天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省得出门兴风作浪给我找事……嘶……”


  • 沉重的信任和沉重的责任轰然落下,当当正正地砸在他肩头,却并不让他喘不上气来,反而像是一副坚硬的盔甲,撑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给了他一道无与伦比的保护。

    他好像一个即将跪倒在地的骑士,又有了提起剑的勇气。


第156章


  • “我们不能放弃选择历史的机会。”


第157章


  • 那时他们在天使城要塞,革/命者能有什么好日子吗?他们要随时防备着敌人无孔不入的人工智能,枕戈待旦,披着血与火,想给世界挣出一个未来。伍尔夫记不清他们有多少次几乎全军覆没,看着大批的前辈死去,自己仓皇逃窜,记不清有多少次觉得自己恐怕要死在那里……

    可是现在想来,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居然就是在那朝不保夕的年代。

    那时朋友是真朋友,感情是真感情,他眼里看得见日出,心里挂着寄托。


第158章


  • “我说我来照顾你,”陆必行翻过身来,抬起一根手指按住林静恒的嘴唇,好像想在上面按出一点血色来,浓郁的绿色眼睛盯着他,甜言蜜语张嘴就来,一点磕绊也不打,“意思是我想每天喊你起床,把你亲吻醒,帮你穿好衣服,抱着你到处散步,把顺口的食物喂到你嘴边,一天到晚围着你转,替你做很多琐事。”

    林静恒:“……你连自己被子都不叠,说这话都不觉得害臊吗?”

    陆必行:“……”


  • 如果可以,林静恒甚至想重来一次,回到童年,从那高高的轨道上跳下来,拉住那女孩的手,摔断腿也不怕。他们可以谁也不要,一起相依为命地长大,在她长大以后,把每个追求她的混小子都叫出来揍一顿。

    那么也许他会失去陆信,失去他这一生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但也许陆信就不会死,身边这个人也不会流落第八星系,受那么多苦,承担那么多的责任。那样的陆必行大概会长成一个像洛德一样温和又没有棱角的小少爷,在毕业那天,被陆信走后门送到他手下,让他一边嫌弃,一边给安排一个好差事……


第160章


  • 近二十年了,活下来的人们已经习惯了离开伊甸园,重回人间。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脆弱得可悲可鄙,又坚强得可敬可畏。


第161章


  • “但我想说的是,持有不同看法、不同三观,非常正常,并不可怕,”校长沉声说,他的个人终端上显示,秘密端口已连接,“可怕的是,你为某种所谓‘信仰’奋斗终身,但一生到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

    “第三等的自由,是选择的权利,选择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选择你的生活方式,第二等的自由,是思想的自由,思想可以洞穿时间空间,是善是恶随你心情,第一等的自由,是你可以随时和自己在一起,忠于自己,哪怕短暂地被某种思潮绑架,也能在某一天清醒过来,和自己聊一聊来龙去脉……”


第162章


  • 树冠上的“陆和穆勒之家”。

    木牌上的“林将军和工程师001的家”。

    陆必行神色复杂地看着那排有碍观瞻的树,不知道林静恒第一次看见他家那个木牌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林静恒仿佛看出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接话说:“我很高兴你没有继承他的审美。”


  • “其实没必要,那时候我不小了,基本能自理,再说有电子管家,又有伊甸园,我自己在家也没什么,不一定需要人照顾。”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陆必行心想,“把全世界的感情掰开揉碎地喂给你,都怕你不张嘴。”


  • “在第八星系眼里,陆信就是联盟,就是自由宣言,”林静恒说,“是自由宣言把他们拉出了彩虹病毒的深渊,打败了凯莱亲王的暴/政,陆信第一次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能有另一种活法,还是个人。”

    陆必行一耸肩:“联盟自毁长城啊。”

    “联盟一再让第八星系失望,三十年以后,陆信曾经点燃的篝火化成了灰烬,”林静恒说,“第二次点着了那团火的人,是你。”

    陆必行一震,倏地回头,对上了林静恒的目光。

    而那目光似乎又与平时不同,在这特殊的地方,与整个房子产生了奇特的共鸣。和照片里的陆信、独眼鹰一同看向他……这个曾经想铲掉自由宣言的逆子。

    陆必行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 “这是给当时没出生的你准备的。”

    “这是他最得意的设计,做完自己高兴得来回滑了好几次。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像等待节日一样期盼你的出生。”


第163章


  • 那人肩膀宽阔,背影挺拔,后脑勺有几撮翘起来的乱毛,拉着他往出口走去,对他说出设定的台词。

    “老爸在,有什么可怕的。”


  • 坐电梯下来的林静恒已经等了他一会了,此时晨曦破门而入,笼罩在他肩头,隔着几步远,林静恒在静静地看着他。

    时空交错,百感交集。

    陆必行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像出了故障,愣愣地和他对视片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果然是出生前就认识他的。


第165章


  • “乌兰学院么,很多人都会在自述中提到,愿意成为一个联盟的‘守护者’,但是你写的是,假如像古代神话里那样天降洪水,所有人都奔跑逃命,你愿意做那个逆着人潮而上,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


  • 第一次,他放弃了白银十卫,第二次,他放弃了登上“禁果”的特赦名单。

    他出生在天下大同的联盟里,并不会像上一辈人那样深思各种“主义”;他的职责是守护星空,大概没有白塔塔尖上那么多忧思。

    陆信只是……心甘情愿第一个被洪水淹没的人。


  • 你带我回家,让我透过你,触碰到了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手。

    那么我是不是也能代替这位刚刚认识的父亲,说一句你是我的骄傲?


第166章


  • “我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对不起一个……血债累累,踩着骨头渣上位的星际海盗,我对不起的是当年追着车跑,在路上摔了一跤的小静姝,你把她弄到哪去了?”

    那个五代芯片人面无表情地听完,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她啊,你找不到了。静恒,你来晚了,软弱是一种罪过,每一个哭着等人拯救的人都活该去死。”


  • 来晚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人管你多努力。


  • 太过感性的话,听者听进去了,就知道这是掏心挖肺的话;听不进去,就觉得这全然是低劣的煽情。


第168章


  • 那种自动电子录像,一般在感应到滑梯被触碰的时候,就会触发。

    那么……落下的碎石也会让他现身吗?

    他会以假乱真似的站在硝烟里,无知无觉地对着断开的滑梯微笑,说出他那些哄小孩的台词吗?

    爆炸的能量干扰,会让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吗?


第170章


  • 故人面目全非,敌人握手言和。


  • 至今,当年曾为伊甸园抱头哭泣的人们拿起了武器,挥向逼近的梦魇。


第173章


  • 林静姝带着某种奇异的神色说“你们是双胞胎吗?感情真好”。

    泊松杨至今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眼神,艳羡得像一个从没吃过糖的孩子。

    她恶贯满盈,给林静恒送过机甲,也差点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第六星系的小行星上。

    如今站在悬崖边上,也会惦念她分道扬镳的至亲吗?


  • 我不再求你了,哥哥。

    这是他曾经想要保护一辈子的女孩。


第175章


  • “不,”陆必行接管了指挥舰的驾驶权限,目光却没有离开林静恒的眼睛,“我说的是——你要和我在一起吗?允许我用一枚戒指绑住你,在法律规定下,把余生分一半给我的那种。”

    林静恒苦笑:“‘余生’弄不好就剩下几分钟了。”

    “剩下一秒也是我的。”


  • “诸位,”年轻的军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们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第二星系反抗军负责人伸手盖住了那几枚保存芯片的培养皿,良久,沉沉地叹了口气。

    于是一场殉道式的反击从第二星系开始,很快传播到了其他星系的反抗军那里。

    亿万星河里,浮起赴死的人。


第176章


  • “疯子的路,连一条都不应该有。”


第177章


  • 她的芯片帝国所向披靡,欺骗了人工智能、打败了最精锐的人类联军,证明了芯片人的优越性毋庸置疑。

    最后拦在她面前的,却居然是一帮残次品中的残次品。


  • “白塔已经崩塌了,被一支舒缓剂困在里面的您,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看看外面的星空呢?”


  • “那请你转告他,就说我运气不佳,不代表你们就不愚昧了。小男孩,如果你寿命够长,有机会看见人们重蹈覆辙,再把自己毁灭一次,记得替我笑一场。”


第179章


  • 启明星的银河城正值湿季与干季过渡, 气温骤降,天空却澄澈了起来,土壤中丰沛的水汽没来得及散净,靠近城市绿化带的时候,能闻见浮在泥土上落花香。

    那是一种懒洋洋的味道,开了一季, 腻了、爱答不理了,懒得再香成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


  • 有一部非常古老的电影里说:“世界是虚无的,我们活在彼此的心中。”(——《风雨哈佛路》)

    所以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每一个对他来说刻骨铭心的人,都像是一处容身之所。

    有些温暖些,有些阴森些。


第180章


  • 陆必行哭笑不得:“他不打人、不家暴,在枕头底下翻出袜子也不会一枪毙了我,湛卢养的变色龙没事就往他身上爬,至今依然健在,有时候还喂它。”

    纳古斯:“……”

    一个喂变色龙的林静恒——逼仄的脑壳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 反正陆校长身无长物,就是敢想。


  • 他话没说完,无名指上突然被人扣上了什么东西。

    陆必行讶异地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枚3D打印的模型戒指,和林格尔求婚笔记里手绘的那个一模一样。

    “紧吗?”林静恒问。

    这枚模型戒指好像是个“止浪剂”,翘着尾巴的陆总长被施了定身法,木头桩子似的傻在原地,呆呆地摇摇头。


第182章


  • 可是陆信将军,甚至林静恒,都曾经当过“守护神”,也都曾经被扣上过“反人类”的锅盖,并且反复几次。

    可见守护神和反人类犯之间的差别,还不如一个人证件照与自拍照之间的差别大。


第183章


  • 碳基的人类跟人工智能斗,优势也就只有反复无常和卑鄙无耻了。


  • 陆必行围着书桌转了两圈,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他余光瞥见了木桌一角的七道刻痕,心里无端升起一种奇异的、宿命般的预感。

    就好像一个人走过的弯路,都是欠了额外的过路费,总有一天,要悉数还给命运。


  • 这世界上,谎言与江河泥沙俱下,看似真假难辨。

    可是除了真相,没有什么是天/衣无缝的。

    所有秘密都有曝尸于青天白日下的一天。


第184章


  • 看来指点江山不能站太高,容易一脚踩空,摔出个不太好看的姿势。


  • “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个小青年眉来眼去的,你是当我死了吗?”

    陆必行向他晃了晃自己空荡荡的手,同样悄声说:“好东西都抢手,谁让你不赶紧写名字的?”


第185章


  • 人们苦苦挣扎,慷慨赴死。

    人们苟且偷生,背信弃义。


  • 泊松杨铁铸的心像是落进了一碗盐酸里,坚硬的外壳顷刻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逼迫自己硬下心,做一个杀人的选择?

    好在他们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 “我们不做选择,我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 阴谋论都是从晦暗的地方长出来的,娶个老婆长得不尽如人意,难道以后就再也不开灯了?


第189章


  • “放心,我这个人,从一出生开始就险象环生,活到这么大实在不容易,惜命极了,我要殉也只会殉情,不会殉道的。”


第193章


  • 在刀尖上跳舞,哪来那么多“plan B”?


  • “要是每一次暴风雨之后都有这样和煦的阳光,就让狂风恣意地吹,把死亡都吹醒了吧。”——《美丽新世界》


第196章


  • 陆先生有整整四个大抽屉的领带,按照色调一字排开, 花样多得让人头晕。

    “陆必行,你那是脖子还是旗杆?”


  • “但是人的一生,成败悲喜,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个人所作所为的因果,而是时运。一个惊才绝艳的人,晚两百年,会成为传奇,早两百年,就只能是一颗颠覆世界的雷,随砂石尘土一起成灰。再好的花,也要应季才能开啊。”


  • “走,我陪你去。”林静恒说,“不用紧张,你的时运不早不晚。”


第197章


  • 人们生于信仰,毁于信仰。

    人们在信仰的灰烬里重生。


《锦瑟》句子整理

《锦瑟》作者:priest



第3章


  • “我娘说,山下大千世界不知有多少人,有多少好人便有多少坏人,人心比这谷中最容易叫人迷路的林子里的小路还繁复,我派中人是不得随意下山的。”


第6章


  • “此乃古物,传闻五十弦古瑟所奏之曲,时有大悲之音,叫人情不能止,故此后人改弦二十五。”


第7章


  • “前辈,你老困着我,叫我媳妇一个人在家,她要是改嫁怎么办啊?”

    江华真是啼笑皆非,施无端却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道:“你不让我回去也行啊,那我得给我媳妇写封家书。”


第8章


  • 乱离人不及太平犬。


  • 他的恶意无人敢指责,他的好意……却也没人稀罕。

    白离觉得几百年来,自己都活得像个异类,所有人都防着他——除了施无端。


  • 他自问未曾伤天害理,难不成因果循环都是骗人的?他白离既然已经生于世间,他们又有什么权力平白无故地叫他去死?


  • “我会报答你的。”

    “行啊,那你就给我当媳妇得啦。”


第12章


  • 这一代名臣,死的时候,也不过剩下了一具苍老佝偻的尸体在这世上。


第13章


  • 凡人家父母子女乃是至亲骨肉,哪个做娘的不是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意让孩子受上一点委屈呢?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要防着我?怕我?而今甚至于要杀我?

    仇恨浅淡了些,委屈却像是一块石头,堵住了他的胸口。


  • 传说人快要死了的时候,会回忆起他的一辈子,白离觉得眼前朦胧了起来,也试图回忆起他的一辈子。可是他发现,除了九鹿山上的那个少年每每偷偷溜出来,在洞口叫他名字的片刻光景,他这一生,竟然没有多少能称得上快乐的时光。

    又也许施无端是让他更不快乐的源泉,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人叫“白离”这个名字,没有人记得白离这个人。

    他或许就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也就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生命是那么一个漫长而无趣的过程。

    既然不快乐,死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也不怎么样,只是不甘心。


  • “如果我还能动,”白离在心里冷静而漠然地想道,“我一定把你们全杀了,打断所有的骨头,然后把尸体放在洞口的太阳底下暴晒成干,等秃鹫把腐肉吃完,再把尸骨收回来,就镶在墙里,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些碎骨。”


第14章


  • 只听白离说道:“她说外面的黑气是冲着我来的,都是因为我,只要杀了我,苍云谷就平安了,她说我乃是不祥之物。”

    白离似乎有些害怕,他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出来,想看着施无端把他丢下,心里想:若是他也丢下我,我与这人世间便再没有牵扯了,日后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干净。

    谁知施无端这个祸头顺口便以己度人地问道:“什么?都是冲你来的?你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呀?”


  • 他俯下身,将脸贴在施无端的脖颈上,好一会,才低声道:“你和我这样好,我……”

    “哈哈,那你给我当媳妇吧!”施无端顺口道,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哎呀,不对,你又不是女的,不能给我当媳妇了。”

    白离轻声道:“不要紧。”

    “……”施无端哑然了片刻,忍不住小声说道,“这个……还是要紧的吧?”

    白离笑了一声,嗅着少年身上清新的味道,微微合上眼:“我说不要紧就不要紧。”心里想道,谁敢要我跟你分开,我就杀了谁,这世上所有人都待我不好,我便把他们全杀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19章


  • 一个人的心有多大,有时候看他的眼睛能一窥究竟,颜甄只觉得,整个玄宗上下,只有这一个少年,仿佛有一双……装满了漫天星辰一样的眼。


第21章


  • “算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吧,若我侥幸不死,回头再请你啃上一篮新鲜菜叶。”


第25章


  • 传言黄泉下有忘川水,饮一杯不知前世今生,可其实忘川水就在人间,又有一名,便是“岁月”。


  • 施无端看见白离仿佛是笑了,他极轻极轻地那么笑了一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路风霜雨雪受了个遍,心都冻得麻木的时候,一抬头突然找到了来时的那个生着小火炉的小屋似的。


  • 施无端记得白离小时候,在不好走的地方或者有别人的地方,就喜欢这样跟在身后,低下头,冰凉的手攥住自己的手心,眼睛低低地垂着,仿佛连走路都那样认真。

    他怎么长大了还是这副模样呢?施无端啼笑皆非地想道,也是,十年的光阴对人来说很长很长,对妖族不过弹指一挥间,这小子恐怕也没比当年长大多少。

    这么想着,心里便柔软下来,也任凭他拉着去了。


  • 白离坐在对面,深深地看了他一会,轻轻地说道:“你……有些不一样了。”

    施无端笑道:“怎么,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你怎样都好。”


  • “无端,我很想你。”

    “你跟我走吧。”


第26章


  • “你我之间,还清不了呢。”

    “一辈子也清不了。”


  • “你是我的人。”白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宣布道,“我找到你了,你总有一天要跟我走。”


  • “可是哪个兄弟也不能和你过一辈子,哪个兄弟也不能整日里和你齐眉举案耳鬓厮磨,哪个兄弟也不能为你缝补衣衫生儿育女——只有你的女人才能和你这样过。”

    “是么?”

    见白离脸上怔怔的,施无端便道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说道:“是啊,大千世界,红尘男女,无数红粉佳人,那中间必定有一个你愿意与她山盟海誓、执子之手的人,若你有一天,碰上一个你愿意与她结为夫妻的人,那人必然是叫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叫你遍尝相思味道,一见即断肠,一别便消瘦的。那般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滋味,可以叫人死去活来一番,可是你瞧,你我有十年未曾见过面了,各自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第27章


  • 这世上是没有定局的,便有定局,打碎了它又能怎么样?

    百载千岁,总有人要以这种反叛的姿态站出来,将那百万烽火重新点着。如若一成不变,这世间岂不成了一潭腐朽枯槁的死水?


第28章


  •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明白我的心。”


  • 我想要这乱了的星辰轨道归于原位,想叫这个顶着一副行尸走肉一般的大乾江山分崩离析,这你也给得了么?


第29章


  •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比暗箭更难防的是花红柳绿的软刀子。


  • “你不怕是我做的么?我讨厌别人看你,恨不得把那些人的眼睛都挖下来,讨厌别人碰你,因为只有我才能抱着你……我想把她的手和眼睛都割下来,你不怀疑是我做的么?”


  •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出于本意呢?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把那个女人的手剁下来呢?

    你明明心存疑虑,怎么还是把我往好处想呢?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


第30章


  • 你舍命陪他,那我呢?

    在你心里,我又算个什么呢?


第31章


  • 日中则移,月满则亏,当某种东西经过初生和成长,慢慢变得成熟而灿烂的时候,反叛与腐朽也便随之而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是生来没有漏洞的,当繁华落下去,被遮住的漏洞便渐渐张开,等待一次剧烈的死亡,从而长出新的东西。


第32章


  • 你不杀人,人便要来杀你。

    这世上的道理从来如此,想要什么便要伸手去抢,否则谁还会送到你手里么?

    经营,经营又有个什么用处?你万般经营,人算也毕竟不如天算,千般谋划,再来个老天败事么?岂不是笑话?

    想要无所畏惧,便要有足够的力量,你若不能欺命,命便来欺你——这道理如今你也不用明白了,此时你不如我,你的血肉自然是归我所有。


  • 他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上来,满心满心记挂的都是当年苍云谷中神仙一般无忧无虑的日子,这希望像是一道光,支撑着他一直往上爬,然而终于从那里离开了,却发现时过境迁,苍云谷回不去了,人也变了。

    如今你也要和我作对,你也要挡我的路。


  • 可是如果他也没有了,还有什么呢?


  • “这是你刻的?”

    “我刻的你。”白离说道,仿佛千言万语都藏在里面似的,四个字出口竟带着说不出的缱绻之意。


  • “放屁,你才长这么一张柿饼子脸呢!”


第33章


  • 仿佛老天也会偏爱某一个时代的人,叫天才挑着扁担满街跑,前仆后继,随意一把便像是在天空中撒了无数的星星,大师辈出。然而星星总是在夜里才出现,人间像是装不下这么多的灵秀,当他们太过密集的时候,总会引起巨大的动荡——无止无休的战争、倾轧、混乱,最后惨烈的一同轰然陨落,仅剩的光辉凝聚在一起,落成某一小部分的辉煌和平衡。

    群星黯淡,这时太阳便升了起来,天下太平了,可是永远的白昼其实是比黑夜更恐怖的一种灾难,它会把整个大地都给烤得腐朽。

    但星星的种子也从来未曾没落,只是隐藏在刺眼的白日后面。


第38章


  • “你若不气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掐你?”


  • 两人并肩坐着,山下是古吉城中彻夜不眠的万家灯火,带着新雪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过了一会,施无端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浅淡了一些,他说道:“小离子,你留下来别走了吧。”

    白离侧过头来看着他,施无端便接着道:“你瞧这地方多好,城外山清水秀,城里车水马龙,你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白离心里一动,伸手握住他的手背,问道:“和你一起么?”

    施无端一怔,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过了一会才苦笑道:“小离子,妻字女字为底,你才刚喝过喜酒,几时见过别人娶媳妇娶男人的?这不合常理。”

    白离皱起眉,说道:“常理是什么,凭什么来管我?谁敢来管我?反正我不娶妻,你也不许娶。”


第40章


  • 他恍惚间听见有人冷笑了一番,在他耳边说道:“是了,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如何愿意和你混在一起远走高飞?瞧你贱不贱,只要他对你好上一点,你便要感恩戴德好些时日,对你笑一笑,你心里便仿佛开了花似的。他一句叫你留下来,你便恨不得抛下一切,一辈子住在这小地方,可在他心里你是个什么呢?那天夜里,你对他说了那么多,他往心里去了么?到现在给你答复了么?还有没听见他说,要派人送你走么?”


  • 不——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别人都可以,唯有你不行!


  • 你是我的——他想,你必须和我在一起,一辈子都别想从我这离开,一辈子也别想与我刀剑相向,你——


第41章


  • 你拿剑干什么?要杀我么?

    白离这么想着,嘴角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忽然觉得心里像是破了个洞,下面是无底的深渊,心口那一点热气一股脑地从那漏洞里跑了下去,争先恐后。

    我对你那样好,把心肝都掏出来,为什么你便不看我一眼?


第42章


  • 施无端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动物尚且不用违背自己的本心,吃喝跳叫全凭本能,为什么人要这样苦苦压抑么?这样压抑又能换来什么呢?


  • 大煞血阵,需要以被困人的血碰过的东西为眼。天下无人能克你,但你自己的血呢?

    “这片青硅在我的血里泡过上白日,能替我保护你……”

    夜半无人,殷殷私语仿佛依稀还在耳边。

    原来你我之间,真的只是粉饰太平的逢场作戏,白离忽然间觉得那些缠在他手脚上的线仿佛要将他全身的精血吸干一样,然而他却提不起一点精神来抵抗。


  • 白离死死地盯着他,施无端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将青硅塞在了他怀里,转身走了。谁也别想拦住我,他漠然地想着,断了干净。

    白离突然大笑起来,他手中青硅忽然变换出一把匕首的形状,他反手将匕首杵向自己的胸口,血却并没有喷出来,只是将那青硅的颜色泡得更深了些。

    “我的血?”他低低地、形似疯狂一般地说道,“这血我不要了,没有人能再困住我,狐族……狐族的血肉之躯早该舍去,这样软弱的东西,我偏偏为一个人留着,他却不领情。”

    施无端头也不回。

    那仿佛吸满了白离心口血的青硅忽然掉在地上,化为一缕青烟,唯有血迹留在地上,在那黑色的血迹中开出了一朵雪白的花。


第43章


  • “这一战,这一战之后便再也不会了。这天下本就没有仙人。”


第44章


  • 你不要像我一样懦弱,你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天子,将我们已经丢了千百年的皇家的颜面重新捡回来,做这个江山真正的主人。


第45章


  • 从始至终,他心里从未曾有过皇室或者朝廷,只装着一个人,一件事。

    一个人,是那个伤他至深,叫他爱之深恨之切的男人。

    一件事,是要剔除自己身上所有的软弱,不顾一切地变得强大、再强大一点。

    总有一天,世间没有能束缚他之物,总有一天,世间没有能阻挡他之事。

    那小院子里,被血所缚,任人宰割的事,发生一次足够了。无端,这些许年了,如今你我可又要碰面了。


  • 英雄也好,美人也罢,尽管都是钟灵毓秀的人物,却也都是要看时局的,哪怕你盖世英雄,绝世美人,一生的光阴也不过浅淡的几笔,对了时局,便能走得远一些,错了时局,也不过被湮灭在滔滔浪潮之中。

    纵然万般不甘,也不过归根到底一句——恨此生为人,江河万古,无能为力。

    石破……又怎么会让天惊呢?


第47章


  • 天命……一生有两颗命星。

    白离想起施无端稀里糊涂地说出这句话来时的模样,他想着,寻常人不过一颗命星所束,终生走不出星辰的轨道,他却要有两颗,老天是要将他牢牢地绑起来么?

    这世间原本真有一个人真的能绑住他,他也曾真的想要和那人留在那边陲的小郡里,每日吃茶听书,悠闲玩闹,可是人家……偏偏不稀罕。


  • “无端。”白离近乎痴迷地看着他,半晌才说道,“见你一面,当真不容易。”


  • 白离笑了起来,话音更见轻柔,他说道:“对你,我可不是要阴魂不散么?不但如此,还要阴魂不散一辈子。”

    施无端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在下何德何能。”


第48章


  • 很多年前,那人曾经满不在乎地说,“难为你顶着这样大的一个屎盆子过了这么多年”,很多年以前,那人曾经那么轻描淡写地便将困扰了自己多年的恨与无奈戳破,而事到如今,也是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诛了我的本事。”白离轻声说道。


  • 白离动了。

    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地滑过大山,仿佛顷刻间便向施无端扑了过去——若你没本事杀了我,我便吃了你,吸干了你的血,吞尽了你的肉,还要打碎你的骨头,让它们变成粉末,泡在水里,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到时候你便永远不会再离开我,永远都是我的人,永远也不会再跳出来惹我生气了。


  • 他用的那把弓——他的最后一个念头也那样不紧不慢地从他脑子里跳出来——还是我亲手缠的弓背呢。


第49章


  • 反了,为什么要反,又为什么不反呢?

    为什么一个时代已经将要烧成灰烬,已经再无前途可言,千疮百孔的时代,仍然要在强权的手中通天彻地、欲盖弥彰地存活下去呢?

    为什么普天之下所有穷苦可怜的,曾经无依无靠的,受过最冷漠的侮辱、最严重的伤害、最心惊胆战的威胁的人们,要承担这个苟延残喘的时代的恶果呢?

    沉默了千年,终于连沉默也不能再生存下去了。

    那么总要有人站出来,宁可挺直脊梁、轰轰烈烈地去战死,也不要这样毫无尊严、在随时有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天灾人祸的夹缝里苦苦求生。


  • 总有一天,我想要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听到我的咆哮,哪怕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声。

    然后我们同那些腐朽的东西一起死去,所有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 一个曾经对外面的世界那样新奇与津津乐道的孩子,当他亲眼目睹了七盏山灯的升起,当他亲眼目睹了明明错的人那样强大,而那一点点的坚持和反抗都成了切肤之痛的来由,当他经过流亡、潜藏、虚以委蛇……

    顾怀阳了解那种渴望,他知道那就像是一个独自在大沙漠里迷失的人对水的渴望,就像是一个淹没在水里的人对空气的渴望。

    带着这样的渴望时,他们都是疯子,没有疯狂,在这条路上走不了多远。


  • 他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几步就蹿上一棵高高的大树,有人在下面喊:“别闹了,快下来,会摔了的,我不吃果子了!”

    他说你笑一个,那个人就咧开嘴给他笑,他嬉皮笑脸地说媳妇啊,你笑的真好看,那个人也不训斥他油嘴滑舌,只是拉过他的手,一起跑到更远的地方。


  • “这些东西倒是有情有义,整日生活不过吃喝拉撒,眼里只见那么一个人,没有谁逼着它们要如何如何,便是比人还要容易从一而终。”


第50章


  • “我与他的交情……”

    “十几年来,世间所记挂者,不过他一个而已,自然是……很好的。”


第51章


  • 每次见到他,都想要弄死他,每次见不到他,都想看到他,见他的时候,被他三言两语刺得体无完肤,觉得这世上,只要有施无端这个人存在一天,他便永世不得安生,真的想一箭穿心地射死他,然而一想到这世上从此便没了这个人,又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怨憎会,求不得。


第52章


  • 然而怎能提着刀枪踹开百姓家的门强抢粮食呢?

    亡魂遍野,山鬼哀嚎,哪个能不惊、不苦、不颠沛流离提心吊胆?

    说到底,百姓何辜?

    就连他们这些逆臣反贼,刚开始的时候,哪一个又是就十恶不赦了呢?

    想来,大概也就是前世不修,生不逢时。


第54章


  • 他是生是死都是我的,谁敢碰他一根寒毛!


  • 我本来想杀他来的——白离总算想起了这码事,手掌移动到他的脖子上。然而放了半晌,却使不出一点力气,好像轻轻地抚摸他的脖颈一样,慢慢地,竟还带了一点暧昧的味道。


  • 白离说完也没了话,过了片刻,施无端终于低低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轻声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白离抬起眼,火堆的光仿佛映在了他的瞳孔里似的,使得他一双眼看起来竟像是燃着熊熊的火光似的,过了一会,他才突然别开眼,低声道:“突然没心情了。”


第56章


  • “与其出去以后叫他一转身便舍了我、忘了我,不如将他扣在这里,哪怕一个尸身呢,外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再管,守着他的骨头过一辈子也就安心了。”


  • “你担心我,我心里很……高兴。”


  • 他要走,他又要走了。


第57章


  • “我有什么不好。”白离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竟然红了,又委屈又愤怒,“施无端,我有什么不好?”


  • 白离看着施无端因为愤怒而微微升起一丝血色的脸颊,心里悲凉地想道,二十年前,你说我给你当媳妇,你一辈子同我好,一辈子不让别人欺负我,到如今才多少年,沧海还没被填成桑田,你就忘了么?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我受苦的那些年,在那鬼魂也下不去的大阴之地四处徘徊、仓皇流窜的十年里,每到撑不下去,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全是你一个人,你又在什么地方呢?

    所谓“国之将亡,必出妖孽”,那些人死活与我有什么相干?可我偏偏投生成了那个妖孽,我偏偏只是……

    他眼前模糊起来,很多年来,白离几乎以为自己的血已经冷了,却突然感觉温热的液体从眼中涌出,不是眼泪,流淌出来的都是墨色的血迹,从施无端的脖子往下滚去,几乎带着灼痛人皮肤的温度。


  • “杀了我,你也是我的了。”

    他形如癫狂地笑起来,忽然一口咬住施无端的脖子,心里生出某种奇异的酥麻——又像是眷恋,又像是绝望,恨意和柔软卷在了一起,好像成了一道葱花拌豆腐,谁也分不出谁。那滋味太过复杂,就好像喝下一杯藏了剧毒的酒,能叫人甜美得麻木,再甜美得死去。


第58章


  •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亲手掐死施无端,他甚至对着他的心窝射过一箭,然而他从未真的见过气息奄奄、一身伤痕的施无端。

    那……就像是颜甄在他的房里用蹩脚的水镜,叫他看见施无端脆弱地躺在床上时候一样,甚至是比那时候还要剧烈的切肤之痛。

    忽然恨,忽然茫然,忽然后怕,忽然胆战心惊。


  • 他用指甲幻化的利刃,小心翼翼地把少有的几块看起来能入口的肉剔下来,用一根新的签子串了,放在干净的大叶上,放在背对着他的施无端身边,这才自己处理起剩下那些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焦黑碎肉。

    遇到生的地方便在火上烤一烤,将血腥味去了再入口,熟过了头的那些,只能扒掉上面的黑灰,逼着自己吃下去。


  • 我怎么竟然这样喜怒无常,像个疯子一样呢?


第59章


  • 白离见他终于将目光施舍到自己身上,忍不住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孩子一样的笑容,竟有几分惨淡的纯真,随后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山风将他的头发卷起,那张好看得惊人的脸即使在暗红色的天光下,也依稀能惊心动魄一般,白离轻声道:“你终于算是和我在一起了,虽然是我强求,可我也……很高兴。”


  • 这世间情爱……便是这样如鲠在喉么?


第61章


  • 大概每一个无耻之徒身后,都有一把名为“迫不得已”的辛酸泪。


  • 不知道为什么,施无端总是会想起白离,在那个鸟不单拉屎还咬人的鬼地方,相处的三十六天,好像比一辈子都要多,都要鲜明似的。

    他突然发现,有的人是不能见的。

    譬如离家在外的游子,无论如何与人拼命、争斗,如何心狠、手黑,一旦回到家里,有亲爷娘放在眼珠里,有妻子儿女含在口唇里,变会生出无比的倦意,以前多少雄心壮志、豪言壮语也都空了,会忘了自己的险恶,只记得外面的险恶,想躲在家里,一辈子也不出去。

    譬如戏文里说:愿此生中老温柔,蝴蝶不羡仙乡。

    施无端有时候会想,或者自己真的对不起白离。

    经年日久,他们两人之间变成了一笔烂帐,说不清谁对谁错,总之立场不同,又都不愿意退让罢了,却因为白离……以那样一种近乎癫狂、近乎卑微的形式原谅了他,而变得不再对等起来。


  • “身逢乱世,人如飘萍,执着于人,岂不注定每日提心吊胆么?”


第63章


  • 现在,夏端方明白了。因为每个造反的人,心里都有一股愤怒,那不是振臂一呼、仰天长啸的愤怒,而是经年日久,压抑在骨血里的,这使得他们每个人都伸出一只手,勾住自己同伴的身体,一同出生入死。

    而对手中,虽然人才辈出,却每个人才都在拆别人的台。


第64章


  • 如何能想得开呢?这些事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陷在里面的人,又怎么会想得开呢?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人说道:“只要你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水,往前头一望,见着那一座大山,便知道如何想得开了。”


  • “我大乘之人,敬天畏地,敬山川河流,敬飞禽走兽,敬每一个苦海生灵。密约于我何加?功名又与我何加?化外之人方能普世救人,既然先生妙计,将密约断开,我们又有什么道理执着?”老人不惊不怒,只是慢慢地抬起苍老的眼皮,望向施无端手中的兔尸,忽然顾左右而言他一般地说道,“穷则生变,万物生于变通,死于固着,便是水流也知道不困独潭之中,你等红尘痴儿,何必如此放不下呢?”

    施无端感觉他是在放屁,非常嗤之以鼻。


第65章


  • 他双手捧起一片树上掉落的叶子,卷成桶装,凑到施无端耳边,说道:“卷之做桐,可聆仙音。”

    施无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竟真的侧耳听了一阵,片刻,才说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不错,生于尘世三间,能不敬鬼神,置身大仙树下,能不听仙音者,除了鬼盘的主人,可还有谁呢?”


  • 老人看了他一眼,叹道:“你心中有苦,不见得非要以恶业报人,若你不能平心静气,如何能分清是非曲直呢?”

    施无端嗤笑道:“顺我者是,逆我者非,这有什么难分辨的?”

    老人道:“你这话,与九幽魔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施无端坦然道:“本就没什么区别。”


  • 施无端抬头望向被枝叶卷起的兔子,将声音压得极轻极轻,说道:“我不相信,什么是命术?什么是造化?我都未曾见到,便是……见到了,又如何?”

    随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道:“劈开他,踩在脚下便是。”


  • 古往今来,无论是何情境,陷得更深,用情更真的人,总是最先低头。


第66章


  • 却是那团极柔软又极强大的白雾,在凌迟着他,也在保护着他。

    白离从来不知道,被自己亲手丢弃的一半血脉,竟然有这样的强大。

    很久以前,他想要无边的力量,能翻云覆雨、为所欲为,然而当他处心积虑、真的做到了,却发现……自己还是始终不能得到一个人的心。

    他懂了无数的东西,却始终不是一个人,不懂人的心。

    白离嘶声惨叫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在他心里闪过,他想,不要施无端了,如果就这么死了,来世做牛做马,做猪做狗,都不要再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只是倏地划过,他便感觉一股极清凉的气自他额头钻入全身,仿如灼烧一样的疼痛顷刻便淡去了不少,白雾似乎单薄了一些,那白雾凝成的人形也不见了,正好在此时,自他额头钻入了身体里。


  • 一个人……无论出身如何,血统如何,是不能将自己割裂的,哪怕真的亲手抛弃,自己也就不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白离福至心灵,骤然明白什么叫做……再回首,已百年身。

    他忽然恐慌起来——不,怎能不见施无端。

    这一辈子所有的爱憎贪痴全给了这么一个人,唯有是他,再没有别人。

    白离脸上一凉,他抬起手,愕然地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 临到昏迷之前,他抓紧最后一丝清明想着,这辈子和他这样纠缠羁绊,若有来世,擦肩而过的缘分总还是有的,哪怕再看他一眼,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便清风明月一般地径直掠过……

    见了他,知道他还好,也便安心了。

    除此以外,不敢多求。

    再不敢了。


  • 我怎么在这?他想,半晌没有想出答案,心里空荡荡的一片,像是被野火肆虐过的荒原。


  • 白离那样近乎高傲的人,为什么竟肯落在一只毫无灵性的肥兔子身体里?

    ……

    不想这个,徐南大营的细作到底成功混进去了没有?

    几十年如一日,他是为什么?为了什么?

    怎么还在这里?徐南大营……

    难怪他那样疯疯癫癫喜怒无常,也难怪……兔子竟能有那样的眼神。

    兔子已经死了!白离还活着又能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还在想!徐南……

    大宗主说他要受尽苦处,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若真是那样,如何能压制住那些影子里的魔物,若是……

    施无端猛地坐起来,随后怔了良久,才慢慢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缓缓合上眼。

    那又怎样?他一遍一遍徒劳地对自己说着,那又……怎么样?这乱世中,谁能掌握住自己的生死,哪个不是身如飘萍,随波逐流?谁还管得了谁呢?

    还是冷。他整个人缩成一团,终于,乱哄哄的心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还是冷。


第67章


  • 这是最乱的时代,让人流血流泪的时代,也是个让人能够一展心中抱负,不负平生所学的时代。

    文治武功数十载,不过为了这家国天下鞠躬尽瘁,哪怕百年之后无情汗青不过一笔带过,也算……不白活这一场。

    须发半白的将军目光坚定,大步转身走回自己的营帐中,又是一宿彻夜不眠。


  • “这是菩提仙树的叶子,仔细听。”

    白离侧耳听了片刻,随后皱眉道:“我什么也听不见。”

    执叶大师说道:“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仙音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 人总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 “心就是魔障,困住你走不出去,也困住他走不出去。”


  • “这有何难,将那大山推开,将那深水分开,将那破墙踹倒,然后编一个草人哄哄他,逗得他破涕一笑,可不就得了?”


第68章


  • 这世上,最痛苦的永远不是被别人负,若是如此,只要自己愿意,放开了便是放开了,却是有负于人,每每想起,总要被自己的良心纠缠,没完没了,无止无休。

    纵然是那嘴上万般无情、心中千般无耻、遗臭万年、甚至落得百年骂名的大奸大恶之徒,终其一生,也必得有一线良心,只要这一息尚存,便免不了午夜梦回被噩梦惊醒,每每冷汗涔涔,都要自问上那么一句……何止如此?

    何止如此呢?

    施无端想,那少年时唯一一个保护过他的长辈,唯一一个用性命、自由和尊严保护过他的人,在见到夏端方派去的人时,该是什么样的心情,才能怒极反笑?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能让她当晚便自挂于梁上?

    哦……是了,他略微有些茫然地对自己说道,苦若师叔一辈子都怕师门分裂,同门相残。

    他胸口仿佛有一把火,剧烈地烧起来,将他五脏六腑,心肝肠肚一起烧了起来,疼极了。


  • 那一刻拉长拉得再长,让人仿佛有种错觉,痛苦永远不会过去。

    突然,一只长得歪歪扭扭的草编小虫一瘸一拐地蹦到了他面前,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竟能粗糙得如此惊天地泣鬼神,连头和屁股都分不清楚。

    小虫时常自己也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走,只得挥舞着四条不一样长的腿,四肢并用地往施无端身上拱。

    不过……什么虫才长着四条腿?

    施无端愣了半晌,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任凭那四条腿的新鲜物件跳到了他的腿上。然后他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仿佛是有些局促,不知如何是好,目光和他对上,又慌忙转开,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看过来。

    他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不知多久,才终于鼓足了勇气,用一种异常认真的口气,生硬地说道:“你……笑一笑吧?”


第69章


  • 时光好像倒转了一周,回到二十年前,山洞里小小的少年捏着草编的小虫,耍着赖说:“哎哎,小离子,笑一个。”

    他们曾经那样纯真。

    一个如同一张白纸,了无心事,什么都不懂,一个心里只有那么小的一点喜悲,被那小家伙在外面喊上一声,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那一瞬间,施无端仿佛有种奇异的错觉,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谁也没流过那样多的血,谁的胸口都还没有那条红如朱砂的疤,你我见面依稀如昨日,远远地喊上一声小名,便能携手出去,徜徉山水中。


  • 人……究竟为什么要长大呢?

    若是可以永远活在幼年时,是不是便不会有忧虑,不会有仇恨,不会有那么多、那么激烈的和整个世道的冲突,不会背上那样多的包袱,不用和曾经那样亲密无间、一起并肩睡在大树下面的人分道扬镳、刀兵相向?

    是不是想跑就可以跑,想跳就可以跳,咧开嘴就能大笑,每天都能充满好奇,充满快乐地活下去,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烦恼呢?

    是不是,不要懂那么多就好了?


  • 饭菜若是剩下,三五日便要长毛,果子若是丢在地里,两日便要腐烂,茶水放在外面,隔夜便不可再用。

    人心装在肚子里数十年,难道也会腐烂、变质……乃至面目全非么?


  • 那目光中的执着一如魔君,温润和清澈,却又像是那只眼睛乌黑的兔子。


  • 当他想让施无端哭的时候,施无端总是冷笑以对,如今他想逗他笑一笑,却把他逗哭了。

    白离的思绪不知道已经飘到了多远的地方,只是怀里抱着那个人,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地方,一瞬间迷茫极了。他想着,我是干了什么呢?这些年,都在争些什么呢?

    至尊宝座亦或无敌威名,都像是一个无聊的笑话。

    唯有最后的最后,这样伤痕累累地彼此靠在一起的时候,才终于得到了那么一时片刻的宁静,便连动也舍不得动一下,沉浸在那样的宁静里,仿佛坐在那里,便能等到瞧见地老天荒一样。


  • 白离想起小的时候,每一次两个人有什么口角不愉快,都是施无端先低头,哪怕自己变成小女孩的模样那样骗他,他也是一句话的功夫,便原谅了自己。

    那就算……这次该轮到我让你一次吧。

    白离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慢慢地往后仰倒,躺在草地上。

    他闭上眼睛,心里仍是酸酸甜甜地想着――他娘的,这也会风水轮流转么?

    然后白离的嘴角不可抑制地轻轻扬了起来,暖融融的阳光打在他脸上。

    其实也没什么――白离对自己说,至少我能这样轻松地对自己笑一笑,不也算赚了么?


  • 飞鸟还未尽,良弓何以藏?


第70章


  • 翻手创世,覆手毁之。


  • 这个国家养育过他,给过他显赫的声名,无上的荣耀,高不可攀的特权,也给过他当头一棒,将他重重地从云中摔到泥土里,质疑过他的忠诚,质疑过他的血和汗。

    如今,他却依然为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依然独自死守在这条绵亘了千秋万代的官道上。

    虽九死,而犹未悔。


第71章


  • 而如今,施无端发现,他对白离所有的记忆,其实都是混乱的。

    那个会为了他一句话,违心地露出笑容的小狐狸精,那个身后背着沉重的魔影,带着疯狂的占有欲的男人,那个大阴之夜里毫不留情,要取他性命的魔物,那个大周山上搭弓拉箭,一箭射入他心口的敌手。

    那个在恶火境里因为魂魄不全,喜怒无常又痛苦不堪的白离,和眼前这个平静而隐忍的白离,他们都是白离。

    人总是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万般委屈,没有半点错处,便是心里知道,也仗着年轻气盛,万万不肯承认的。

    而经年日久,当那份纠葛已经复杂得叫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低下头来,将拔了不知多久的绳子单方面剪断,另一方也必然会无所适从起来。

    施无端目光游移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又看了白离一眼,发现那人的视线仍然停留在身上,遥遥相对,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死寂多年的胸口突然一热,有股说不出的酸涩滋味涌上来,施无端想,若是当年自己不那样固执,不因为他是白离便那样吹毛求疵,能宽容一点,念旧一点,有人情味一点,若是不曾那样对他……对任何人都百般提防,若是心里少一分算计,能多看他一眼,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那些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然而时至今日,却仍是他默默地回来,以忏悔的姿态收回当年悲愤之下亲手割离的血肉,近乎卑微地找回附在畜生身上的魂魄,沉默地先低下头。

    他原本……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施无端想着,突然难受得很,眼眶便骤然一酸,勉强低下头遮掩过。


  • 突然,施无端转过身来,低低地说道:“小离子……”

    当这个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一刹那,白离那双平静得有些黯淡的眼眸便在一瞬间亮了起来,好像一道烟花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也把施无端下面半句话生生地给晃没了。

    “你在叫我么?”白离用他那种惯有的、轻柔地声音说道,仿佛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一步。

    施无端看着他这幅模样,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心里像是坠了一块铅一样,沉得人生疼,这使得他突然伸出手,搂住白离,手掌附上他背后突兀的肩胛骨,仿佛能触碰到他的憔悴一样。

    施无端闭上眼睛,心里想道,这个小狐狸,怎么这样死心眼呢?


第72章


  • 反叛的心是一根刺,戳在人的脊梁骨上,使得它一路挺直,有了某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可以做出一番事业,因为当一个人对某种东西的渴望,仿佛溺水的人对空气的渴望一样的时候,他就会变得不可思议地强大。

    但是一辈子的长,靠这个,是不能活下去的。

    人生如水,过刚易折。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是不得不妥协的,总有那么一瞬间,为了某些东西,再怎么怒气冲冲的人也要停下来,冷静片刻,收起周身的刺,原谅别人一次,也原谅自己一次。

    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发现,原来把自己逼到绝境的罪魁祸首之一,就是自己的心。


  • 施无端的手慢慢地拢过白离服帖地附在身后的头发,它们像是水一样在他的手指间慢慢流淌,他的心在一片刺痛里柔软下来,好像冻僵了的人走到了温暖的室内一样,要慢慢地忍受那长时间的刺痒和疼痛,用力搓揉,才能让已经停顿的血液重新循环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地在白离耳边说道:“……我错了。”

    白离低声应道:“嗯。”


  • 被长天隔绝于两侧的星辰走过那片漫无边际的银河,追逐了上万年的光阴,终于走到了终点,那一刻因为疲惫而生出某种空茫的心虚,所有激烈的心潮澎湃,全都宛如死水一般凝滞不前,唯有细细望去,能找到一个小小的河道,那水流凝成一把小溪,润物无声地缓缓流淌出去。


  • “行啊,那你就给我当媳妇得啦!”


第74章


  • “你就不能看着我心情好一点么?哪怕只是骗我?”


第75章


  • 鸠要占鹊巢,鹊敢说一言么?


  • 等闲变却故人心,谁知道那些浓情蜜意,在漫长的日月里会是如何消磨呢?


第77章


  • 白离仿佛也不想得到他的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喝?你……你是愿意的么?”

    施无端听他音色有异,便侧过脸去,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竟发现白离已经是泪流满面。

    施无端骤然愣住,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起来,过了好半晌,才说道:“你……哭什么?离恨水自然是另有用途,我不过是利用赵戎……”

    他话音陡然顿住,因为白离突然翻身起来,轻轻地撩开他凌乱的衣襟,近乎虔诚地跪在一边,俯身亲吻着他胸口离恨水的印记。

    泪水落在他的胸口上,竟同那一点如泪的痕迹相映成辉。


  • 纠缠……大概自古以来便有三个结局,要么痴心感天动地,万幸老天垂怜,能从纠缠变成缠绵,要么一方看破放下,从此天涯两不见,老死不相往来,要么两败俱伤,死生纠葛一世,不过成就一段说不得的孽缘。

    想来,纵然此生缘字不浅,情却总要比之深上心头三寸。


第78章


  • “那你……当年为什么会到了一只兔子的身体里?”

    “大概是不放心你?若是看不到你,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我会心慌。”


  • 他抬起眼,发现施无端自千万人中回过头望过来,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


  • 那一刻施无端心里所有的委屈、悲愤全都化成疯狂一般的大笑脱口而出,神佛如何?天地又如何?

    既然与我灵魂,为什么困我于火热之中?

    既然给我双眼,为什么叫我不得远望?

    既然生我双耳,为什么听不见半句真言?

    既然长我一副唇舌,为什么事事迫我三缄其口?

    不得自由!

    不得自由!

    不得自由!

    什么是造化?凭什么为造化?如今不也都被我弄于鼓掌之间么?

    焦雷劈在身上,灼痛入骨,施无端想道,也不过如此么。


  • 只要精魄不死,反抗的种子就不会破碎。


第79章


  • 二十年前,一道九天神雷劈开了苍云谷,为了警告一个幼童不得泄露天机,将地下镇着的魔宗露出一条线的端倪来,是为一切因果初始。

    而今,一切的因果即将在此终了,昔日被按着脑袋向西天磕头的幼童已经长大,一身反骨长成,他九死不悔,无所畏惧。


  • 他木然地跪下来,感觉求了一辈子,追逐了一辈子的人,才以为抓到手里了,却突然又化成了一寸微风飞走了,于是便像……他的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似的。

    白离伸出手指,轻轻地抹过地上仿佛还残余着温度的灰,心里想道,怎么可以这样呢?

    施无端,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 “今年恐怕不会再有人冻饿而死了。”


  • “六爷心肠太硬,却唯独对魔君一软再软,可见他纵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终究是个人,是人,便懂得情意,明白离恨喜悲,哪怕一线良知在,无论挂到哪里,都能让他牵肠挂肚。”

    “六爷效仿你当年抛却血肉,将自己一分为二,以精血魂魄养星盘,刻木头人留给你,可是……他大概是不那么自信,怕自己不如你情深,以至于找不到你,方才借助外物。”

    “可是这痴儿,难道不知道,他这样处心积虑的时候,便用不着这些东西了么?”


  • 施无端才平静下来,他于是像是油锅刀山上滚过一圈似的,疲惫至极地睁开眼,气如游丝地笑了一下,露出的酒窝里像是装满了恶作剧后地坏水,以一种异常轻快的口气,轻得几乎叫人听不见地说道:“媳妇,这回……咱们……扯平啦。”


  • 我们终于还是回来了。


第80章


  • 他就十分困惑,问大宗主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一到冬天就会觉得很冷?”

    大宗主回答:“冬天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很冷。”

    白离于是又问道:“那为什么他一到三伏天就没精神?”

    大宗主道:“人到了三伏天都会没精神。”

    白离想了想,感觉有道理,然而还是不放心,便道:“可是他以前没有这样娇气。”

    大宗主简明扼要地回答:“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白离看了他一眼,联想起上回老头子让自己编草人的事,觉得他除了坑人和放屁什么都不会,于是走了。


  • 白离道:“我现在想抱着你便抱着你,想摸哪里就摸哪里,却仍然不满足,想干点别的。”


  • “若不是老而不死,凭你那懒样,一辈子也走不完这三山六水。”

    “人挪活,树挪死——我现在是一棵树。”

    “我瞧你挪来挪去活得也挺好,只要浇点坏水就够了……”

    他们于烟尘滚滚的官道上悠然而行,一点也不着急,反正来日方长。

    青史上不过寥寥数笔,然而“施无端”这个名字会镌刻在每一寸河山里。

    三千里流水长江,三千里长空月明。

    而如今,恩怨已死,不过想和你做一对讨人嫌的老顽童罢了。


《思绪万千》句子整理

《思绪万千》作者:高台树色



文案


  • 我将与绝望携手,反对我的灵魂,与自己为敌。 ——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 我爱你,是一场再纯粹不过的偏执。


第2章


  • 尽管他脸上满是泥巴污渍,还瘦得如同一根干枯的树枝,可是那双眼睛却是尘垢遮不住的。


第3章


  • “你叫唐绪,我就要叫唐思。”

    唐绪凑过去看了看,乐了,撸了一把唐错的脑袋说,“你跟着我取名干嘛。”

    那本书上让唐错移不开眼的那个词,叫做思绪万千。

    彼时唐错还只是一个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他一脸倔强地说,“你是我的恩人,所以我要跟着你取名。”


  •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没有带我出来就好了,我可能早就已经死掉了,那样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第8章


  • “怎么,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唐错只觉得心里一瞬间就被这四个字勾出了一万句话,一万个问题。

    想说你有没有回去看过我。

    想说你为什么不回去看我。

    想说我一直很想再见你。

    想说我不敢再见你。

    想说当初的事情我真的知道错了。

    ……

    可是他一个都问不出来,也不能问。因为他心里明白,一旦问了任何一个问题,说了任何一句话,恐怕他就再也没办法守住自己的心了。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才重新回来他的身边,不是为了冒险的,也不是为了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的。

    扶在门框上的手动了动,唐错这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心已经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说,“只是觉得,你好像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


第9章


  • “我会去看你演出的,就算第二天不是周六也会去。”

    树叶彼此拥抱,一阵沙沙的记事声响。


第14章


  • “以后老师不给我小红花的话,你都给我吗?”

    “嗯,他们不给我给你。”


第15章


  • 人之所以会因触目所见而产生遐想,大抵都是因为有什么相关的记忆,或许是亲历,或许是他叙,可总归会有那么点东西存在,然后穿针引线般将林林总总的思想碎片穿成一条线,这端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雨,那端是一个在梦中都不曾寻常的人。


第18章


  • “虽然这里很破很穷,可是星星却很亮,”走在路上,韩智未看着天空感慨。说完这句,她收回目光又说了一句,“可是也只有星星很亮。”


  • 看着他们的背影,老人摸出了一根香烟点上,是一根红塔山。他佝偻着身子往家缓步踱去,倏尔念叨了一句,这孩子命好啊。


第19章


  • 作为一个碗,无论它盛过什么,都会在一顿饭之后,拥有重来的机会。


第20章


  • 这张脸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太多次,在那段他们天各一方,无所相关的日子里,在后来他跋山涉水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扮演一个好孩子的日子里,这张脸都是他唯一的梦境,也是他所有情感的诞生之处。


第25章


  • 光沿直线传播是一件浪漫的事,因为这意味着,当我看到了你的眼睛时,你的眼中也已必然存了一个我。


  • “看见没,有我们错错在永远翻不了车,你说你们上辈子得是扶了多少个老奶奶过马路才修来跟我们错错同室共眠,我真替你们感到荣幸!”


第27章


  • 记忆深处的东西,特别是恐惧,其实是很难被排解掉的,它扎在你心里很深的地方,盘根错节。若是不管它任他生长,它便会如同一个贪得无厌的怪物,不断抢夺你的养分、水源和空气,最终茂了它,枯了你。可若想要真的连根拔起,就得做好血肉翻飞的准备。


  • “我不会再走了。七年前用了那么激烈的方式送走你,把你带出来却没有对你负起应负的责任,只是觉得自己教不好你,害怕自己会带坏了你,就把你丢给别人,对不起。我大概能猜到你这些年有多么不好过,我很心疼,也很后悔。”唐绪向前俯了身子,很专注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可能是因为麦当劳屋子里灯光的缘故,此刻唐绪微仰着头,眼睛里都有点点暖黄色的光芒,像初升的日头。


  • “思行,你可以不原谅我的不负责任,但是我希望你能原谅你自己,好吗?对时兮,你道过歉了,她也原谅你了。而对我,你能喜欢我,我很开心,真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唐错终于眨了眨眼。大冬天的夜里太冷,夜风太蛮,泪水流出来就能潸了脸。


第28章


  • 红色的小火车在黄色的轨道上转着弯疾驰而下,如同一个英勇无畏、所向披靡的勇士,叫嚣着冲出了轨道,扎到了唐错的脚边。嗖嗖的声音和他当年在麦当劳里听过的声响完美重合。

    它只是在轨道上由上至下地跑了一路,却好像是鸣着笛,匡擦匡擦地跑过了唐错这么多年的记忆。

    因为它,唐错一晚上的情绪忽然就决了堤。


  • “我真的,很想你,我不知道怎么办……你为什么,为什么都不来看我一次呢?”


  • “思行,那以后,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说,我们在一起。”


第29章


  • “爱情是件美好的东西,以前你是不懂,在你懂了以后,不可能打着它的名义去伤害任何人。”唐错眯起了眼睛,“爱情是件美好的东西?”像是在重复又像是在发问。“是。”唐绪的语气很坚定。


  • 他那时候说,“真的吗!唐绪你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那时的他还没开始肆无忌惮,那时的他和唐绪还是非正式领养关系。到现在他才真的体悟到,时间是真的过去了很久了,而时间留下的痕迹也是如此的清晰明了,他变成了一个会随时考虑事情后果的人,他和唐绪之间的关系也早已经变了许多次。可无论时间再怎么狂奔向前,他再怎么跋涉荒野,当初说的那句话在他心里永远都可称之为事实。

    不光这句话可以,还有一句未说出口的我爱你,也是永恒的事实。

    一切与永恒相关的东西,势必都会成为老生常谈。唐错对这种老生常谈求之不得,恨不得等到自己老了,还可以一句一条地自说自话。


第35章


  • 既然是我力所能及,当然要做些事情。


第36章


  • “思行,如果今天的你不是二十岁,是三十岁,我不会想着鼓励你出去。”

    他拉住唐错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掌上,一下一下捏着他的手指。“可是你才二十岁,你即将拥有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十年,这十年对你而言,有着无限的可能,这些可能是什么,我想你以后会知道。我可以为你创造一个温暖的窝,你当然也可以在这个窝里呆一辈子,但是我不希望你连看看别的风景的机会都没有。”


  • “不懂不要紧,我慢慢教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无论你以后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多远,飞多高,我都会看着你,爱着你。我会是你的助力,而不是你的束缚。”


第39章


  • 我喜欢在夜色中拥抱你,因为夜色温柔,而你更甚。


  • “我喜欢你。”

    唐错愣住。

    唐绪捧着他的脸,黏着他的眼睛,又接着说,“我爱你。”

    被他突然的告白弄得一头雾水,唐错脸上发烫,缩了缩脖子,“怎么忽然说这个。”

    唐绪并未回话,这一次他将两句话连在了一起,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夜风吹起唐错的头发,一缕碎发垂到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


  • “为人师表,竟然让你先说了喜欢。”


第40章


  • 他想要喜欢他,还想要被他喜欢他,他想要把自己苦苦守护的所有美好的感情都给他,还渴望着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哪怕微不足道的回应。


  • “再后来,喜欢你,爱上你,想跟你过一辈子。”

    “你……再说一遍。”

    “最后一句吗……我爱你,我们过一辈子。”


  • 他真的很后知后觉,到了这个时候,到了唐绪跟他提到了一辈子的时候,唐错才终于明白了让他挣扎抑郁了七年的是什么。那是等待的滋味。好似看不到尽头,也没有任何寓意着希望的时间界限。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愿意等,只要千百万光年之外的人是唐绪。

    但是后来有一天,他曾以为无望的等待忽然生出了果实,汁液甘甜,香气四溢,让他觉得再难捱的七年都值得,再看不到边际的绝望都不值一提。

    果实不特别,再卑微普通的人都能拥有,果实的名字亦不特别,那两个字不知道被多少人写进歌里诗里。但它也是特别的,因为对大部分人来说,一生一遇。起码在唐错和唐绪这里是这样的。


第42章


  • 那时唐错还不觉得,后来才明白,让他们在闷热的环境里彻夜欢笑,不厌其烦玩着一个游戏并且一直难以忘怀的,正是那已经被说烂了的,叫做青春的东西。


  • 从少年时期坐着火车去四方的时候开始,唐绪就觉得这种夜晚流动的安静可以让人体会到一种很抽象的真实感,或许和火车上的人的心情有关,无论是归乡还是去远方,都能在这种安静中真切地发现,我是在路上了。


第43章


  • 秉持着严谨的学术精神,唐绪问,“喜欢紧张刺激还是为老不尊?”

    唐错微扬着脸,闭上了一只眼睛,去看旁边的人,“喜欢为老不尊带来的紧张刺激。”


  • 视野被缩小了,但对我来说,能装下你,便足够大了。


第45章


  • 少年灿烂地笑着,将那朵扶郎花举到了唇边。

    当你想要唱歌时,扶郎花扩散曲调情意,溪流声便是泠泠伴奏。


  • 如果说世间最美不过阳光和你,那我恰好在这一刻全部拥有,且万分幸运,所爱得以绵延一生。


小甜甜老师作品的句子整理汇总

11.18更新《残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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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更新《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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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甜甜爆灯!

因为已经整理不少了,这里单独归档一下吧。



《残次品》

“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个小青年眉来眼去的,你是当我死了吗?”

“好东西都抢手,谁让你不赶紧写名字的?”



《默读》

“拿走,连身再心,买一送一,不用找零。”



《有匪》

经一场大梦,梦中见满眼山花如翡,如见故人,喜不自胜。



《过门》

这次换成我来让你、我来道歉、我去敲你的门。

这回我宁可把舌头吞下去,也永远不再提分开和决裂的话……



《杀破狼》

附一掌送抵江北,替我丈量伊人衣带可曾宽否?



《六爻》上

《六爻》下

“你这澄茶根的穷酸。”

“不正配你这倚门框的泼妇?”

(说明:第一个做的整理,当时感觉太长了于是分成了两部分,后来觉得分篇对要马克的伙伴们不方便,之后的就不再分篇了)



《大哥》

如果不是来得莫名其妙,怎么能算是怦然心动?



《镇魂》

“你放屁!”

“哎哟,骂人了,此时此刻世界上一定又有一只熊猫宝宝诞生了!真好听,再骂一句。”



《锦瑟》

三千里流水长江,三千里长空月明。

而如今,恩怨已死,不过想和你做一对讨人嫌的老顽童罢了。


《大哥》句子整理

《大哥》作者:priest



第1章


  • 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余华《活着》。


第2章


  • 她应该像无数仙鹤一样的小妞一样,穿着可能不那么合身的校服,额头前面弄一排傻乎乎的齐留海,正襟危坐地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解析几何,然后考上一个大学,工作,结婚或者剩着……不管怎么样,都像个正经人一样地活着。

    哪怕她格外笨,学什么都不成,起码她还能去给人家当保姆,打零工,卖早点……

    那样她说不定会一直活到九十岁,能看见她的孙子结婚生子。


  • 人,还有狗,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其实都是一样的——好比有的人西装革履好房好车,有的狗定期美容油光水滑。而还有一些人和狗,注定在这样一条充满了垃圾的小路上,为一些可笑又可悲的理由撕咬搏命,流血流汗。

    同人不同命,同狗也不同命。


第3章


  • 穷人何必为难穷人呢?

    后来魏谦明白了,穷人只能为难穷人,也只会为难穷人,不然还让他们怎么办呢?


第6章


  • 魏谦做梦都想把高中念完,做梦都想要像这个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西装革履、朝九晚五,体体面面地活着。

    “体面”,那是他打断骨头连着筋一般的梦想,尽管它看起来是那么的愚蠢、遥远又虚无缥缈。


  • 他需要那么多的钱,才能维持起码的生计。

    这样的生活就好像一个千疮百孔的麻袋,四处都是窟窿眼,让魏谦筋疲力尽弄来的钱轻易就哗啦哗啦地流出去了。


  •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软弱”更让他这样的少年恐惧的吗?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没有希望”更让他这样的少年绝望的吗?


第7章


  • 在他将要下台的时候,魏谦最后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扫视了一圈校园的全景——

    一排黄叶快要落光的银杏树,四百米的标准运动场,红砖的教学楼,那些穿着校服、少不更事的学生……还有教学楼前的几棵大樱花树,据说那是南方的樱花树和本地种杂交出来的,每年春天的时候,飘下来的花瓣有厚厚的一层,能把人的脚面都埋住,可惜他秋天入学,还没来得及看。

    魏谦像是要把这一切都装进眼睛里,然后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顺着石阶下了主席台。

    他在所有人没有解散之前回了教室,快速收拾好了自己的一切东西,拿起提前写好的退学申请,往教务处的方向走去。


第8章


  • 一旦人身处“痛苦的日子”中,反而对“痛苦”的感受不那么敏感了,他依然能找到一些乐子,并且津津乐道很久,一年过得很快。


第13章


  • 没有接触过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沉迷于暴力。它就像一剂毒品,能在一瞬间点燃身体里的肾上腺素,能用一种剑走偏锋的方式建立起扭曲的自尊和自信、安全感、归属感、乃至于在小兄弟们畏惧的目光下,魏谦能在其中找到某种程度上的自我“价值”。

    它能带给人一种类似于“成功”的体验,而就如同“成功”会在潜移默化中把一个人变成“成功者”思维,“暴力”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把人变成“暴力者”思维。

    沉迷于其中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自我膨胀,规避正常人对“后果”的顾虑,规避其他的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


  • 有人说所谓“亡命徒”大多是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人,其实并不准确,他们不要命换来的东西,远比单纯的“金钱”的价值复杂得多。


第14章


  • 他走着自己选的路,生死不论,无怨无悔。

    可如雨中孤身穿行,凄风苦雨,满身泥泞,别人愿意拿手心捂他一下,他只觉熨帖,并不反感。


第16章


  • 魏谦烂泥一样地趴在桌上,竖起胳膊肘,挡住了自己的脸。

    而后他咽下眼泪,嘶声笑了起来。

    有今生,做兄弟,没来世,再想你。

    (“有今生做兄弟没来世在想你”——《兄弟》任贤齐)


第17章


  • 人在面对混蛋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变得更加混蛋。


  • 背负得太多,他死不起。


  • 三胖:“寒冬腊月天洗冷水澡,你有病啊?”

    “我乐意,你跟老母鸡似的瞎叫唤什么?要下蛋?”

    三胖:“……是啊,怎么样?”

    魏谦瞥了他一眼:“憋着,明儿再下。”


第21章


  • 她发现,当魏谦坐到这个李老师面前的时候,人的气质都变了,他显得文质彬彬,礼貌而应对得体,看上去比同龄人稳重很多,面容英俊,匪气褪尽了,露出他原本蒙尘的、逼人的青春。

    大好年纪的少年,灼灼如火般的韶华。


  • 满地荆棘,而希望就像一匹踏燕的马,只有尾巴堪堪勾住了他的指尖。


第26章


  • 他端端正正地站着,好像少先队员对着国旗宣誓一样掷地有声地说:“等我长大了,我照顾你,我去赚钱,我养你好不好。”

    魏谦的心忽然软了一下,他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自己陷下去了一块的心,以至于无所适从,几乎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做出讨厌的大人的模样,笑话起魏之远来:“那你倒是快点长啊,我看萝卜都比你长得快。”

    魏之远信誓旦旦地说:“我想明天就长大,我……我一辈子都对你好,以后不让你吃一点苦。”


第29章


  • 所有的苦难与背负尽头,都是行云流水般的此世光阴。


  • 你可以一无所有,只要你的精神还在——2013年上海交通大学校长毕业演讲。


第30章


  •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郭沫若。


  • 因为走正路比走邪路难,所以走正路的人比走邪路的人强。

    这是每一个在两条路的夹缝里求生过的人都有的切身体会。

    而人不就是要一直追求一个更强大的自我吗?


第32章


  • “我该怎么办?”

    茫茫然间,他心里似乎从十方呼喊乱作一团,逐渐转为渺无声息的万籁俱寂,而后只剩下了这么一句没有答案的问话。

    大哥走得那么远。

    如果他真的就这么……就这么……再也不会来了呢?

    旷达无边的远方,与萤火如豆的希望。

    自他出生到现在,“无能为力”似乎要贯穿他生活的每一天。


第35章


  • “这个刀剑,薄到一定程度,浑身上下就会好像只剩下那一层刃,古时候的邪器妖兵大多走这个路数。这种东西剑走偏锋,一出鞘就要带下一层血肉。可人不是钢铁,要是把自己活得太‘薄’了,就太危险,容易福薄命也薄……”


第36章


  • 魏之远一瞬间怅然若失——他一直在试图模仿、超越大哥,以此降低他对靠近大哥的紧张感,他也一直不怎么盼着大哥回家,因为那人总在眼前晃,会搅乱他难得的平静——而此时,魏之远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近乎“思念”的情绪,即使魏谦刚刚还在他眼皮底下,他迫切地想和大哥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想放任自己贴近大哥一点,听听他都是怎么想的。

    他胸中一直熊熊燃烧的猎猎业火似乎突然剥落了专横跋扈,渐弱渐缓,成了一把暖烘烘的火苗,蔓延出某种幽暗婉转、一波三折的情愫。


  • 如果不是来得莫名其妙,怎么能算是怦然心动?


第37章


  • 魏谦侧过脸,伸手挡住眼睛避开灯光,那手臂的阴影与修长的眼眉连在一起,好像一直要没入鸦羽般的鬓角中。

    华韵内敛,流光暗藏。

    魏之远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一直以来,渴望和理智都成为盘踞在他心里两股挥之不去的力量,后者有千万种道理,而前者唯其一条——想,喜欢,割舍如断肠。

    而此时,魏之远觉得自己胸中那千万种道理都在崩塌,堪堪只剩下一根支柱一样孤零零的灯塔,凝滞不动的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 “家”一个字,似乎都融化在了那小锅慢火煮出的一碗稀饭米汤里。

    好像能包治百病,喝完真就好了。


  • “一块大肥肉搁在那摆着,还分析个屁,但凡不傻的都想咬一口。但是你也不想想,那肥肉凭什么就让你咬了呢?您那牙口是金镶玉的?”


  • “我这辈子要是认命,早活不到今天坐在这跟你叫板了!”


第38章


  • “只要我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把它当成月饼啃下来,你信不信?”


第39章


  • 他在家从不倾诉,甚至不怎么交流,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说话都能让他觉得聒噪。

    为什么呢?

    魏之远看着魏谦逐渐被厚重的被子捂出了一点细汗的脸,忍不住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拨开——少年就想通了,因为那是大哥独特的逃避和软弱的方式。


  • 这个男人,他一生所渴求的,全都伤他至深。

    而他一生所憎恶的,全都令他魂牵梦萦。

    他简直就像石缝里亿万年间挤压而生的一小撮树芽,摇摇欲坠,形容扭曲,但郁郁葱葱。


  • 魏之远发现自己很难同感到别人的情绪,更加难以和人建立感情联系,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为了融入环境而采用某种程度上合群的伪装。

    唯有大哥不一样。

    魏之远揣摩着魏谦心里的感受,就像是个撬开神殿顶部偷窥的孩子,感受到了那种珍贵的感情联系。

    关于一个……他年幼时奉如神明的人的,所有真实的喜怒哀乐,强悍和懦弱。

    像一片透明的灵魂横陈在他面前,魏之远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 在至亲面前,原则、底线的条条框框都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烂成了渣,末了算来,好像也只剩下稀里糊涂与得过且过。


  • 三胖愁苦地问:“爹爹,真不行,你是打算卖了喜儿我还债吗?”

    “不会。”魏谦说。

    三胖老怀甚慰。

    魏谦补充:“闺女你太丑了,我怕黄世仁看见你吓尿了裤子。”


第41章


  • 当一个人经历到了,当他对某些东西能心领神会的时候,那么不在乎对方在用哪种方式表达,他都能从中获得某种程度的共鸣或者异议,这两者是阅读能够继续下去的根本。


第42章


  • “哥,大夫说让你少抽点,他还说你那肺都熏成夫妻肺片了。”


第43章


  • “钓鱼的乐趣在于期待的过程。”

    魏之远偏过头看着他:“期待了半天,一条也钓不上来呢?白期待了,不是很失望?”

    魏谦哽了一下,当年他们仨傻小子可没有人问过这么尖锐的问题。

    他活动着因为睡眠不足而锈住的脑子,最终没能想出一句比较有教育意义的话,只好坦诚地据实相告:“那估计也挺郁闷的,不过可能性不大,现在鱼塘都是收费的,老板做生意要是那么不厚道,让人一条也钓不上来,以后大家没人来了。”

    说完,魏谦伸了个懒腰,靠在一根石柱上:“不过真的一无所获,你就当欣赏湖光山色了吧。”


第44章


  • “有一个人,我喜欢他好几年了,没敢让他知道,也没敢让任何人知道,每天……每天刻骨铭心一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哥,你的论调跟我高中教导主任一模一样,你就是想说,再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会时过境迁的对吧?”

    “可一个人始终是由过去堆积起来的,你让谁独一无二地住进你心里过吗?你试试就知道,心里装着他一个月,那一个月就是他的,装他一年,那一整年就是他的,后来就算真的时过境迁了,又怎么样呢?他都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第45章


  • 夜深人静时,有个人在家里等着他的这个事实,却好像一下抽掉了他的脊梁。


第46章


  • 小时候,他想,不能没有父母,如果连这一点感情寄托都没有了,那还不如死了。

    过了几年,他想,不能没有钱,如果连起码的生活保障都没了,那还不如死了。

    后来,他想,不能没有尊严,如果人人都看不起他,那还不如死了。

    然而他一件一件地失去过它们,有些后来又得到了,有些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却依然活着。


第48章


  • 他心甘情愿地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累,每每承受不了的时候,大哥都是他心里的支柱,他紧紧地握着这如同信仰一样的东西,咬着牙逼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更配得上对方的人。

    “可你为什么不肯等一等我呢?”


第49章


  • 岁月会把沙烁凝结成石头,会把最早的、最青涩的爱情凝结成什么呢?


  • 魏之远只是非常巧妙地搭配了视觉、听觉、触觉、味觉甚至是可以暗示出的错觉,编了一个“家”给他。

    不是一栋房子,甚至不是社会意义、伦理层面上的家,不是需要柴米油盐酱醋茶、需要“当家”的家。

    是眼睁睁地隔绝了寒风凛冽、暴雨瓢泼的地方。

    是风雨兼程的旅人宛如归宿的落脚点。

    一夜好眠。


第52章


  • 愤怒是一种不长久的情绪,就像一把沙子,要么很快就会被风吹得烟消云散,要么沉淀成深深的、石头一样的怨恨。


  • 怨恨像是一颗在他心里埋了二十年的种子,埋得那么深,那么的如鲠在喉,稍加风雨就破土而出,长成连着血肉的参天大树。


  • 爱之深,就恨不能食其骨、啖其肉、饮其血。


  • 就在这时,魏之远心里涌起毫无征兆的悲伤,像是突然决堤的河,汹涌无情地冲散了他拥塞在五脏六腑中的冰冷的杀意,他听见潮汐般轰然落下横冲直撞的声音,良久,又从中艰难地辨别出了自己压到了水底的心音,那是简而又简的一句话……

    他怎么瘦了?

    臆想的怨恨和活生生的人,将魏之远心里的爱和欲撕裂开了。

    它们痛彻心扉,而后两厢抵死纠缠,最后一起归于近乎绝望的澄净。


  • 他终于放下了端着的碗,蜷缩起被烫得发红的指尖,轻轻地推了魏谦一把,弯下腰柔声说:“哥,醒醒了。”

    ……醒醒了,我快要忍不下去了,求你看看我,我能为你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 大厅里唯一一束光跟着的是他,所有人的目光跟着的也是他。

    魏之远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更多的事——那十多年前用板砖拍死野狗的少年,被那封经年日久的“遗书”逗得前仰后合的大笑,那大步走过来抱起他、让他松开手里铁管的怀抱,那染上时光般的跌打损伤药膏味和烟味,那异地他乡宾馆深夜里一身的伤痕……

    冷漠的,坚定的,温和的,焦虑的,愤怒的,无奈的……所有那人脸上出现的表情。


  • “信上写的什么哪?”

    “写的是‘我不是死了,只是走了’。”

    并非死别,只是生离。

    痛苦与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唯黄昏华美而无上。 ——海子。


第53章


  • 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帕斯卡。


  • “别来,你心里有十丈软红尘,肯定待不下去。”老熊说着,想起了什么,语气低沉了下去,颇有些自嘲地说,“我就不一样了,我的十丈软红尘已经化成彩霞飘走了。”


第54章


  • 自古华山一条路,而他就走在这条越来越窄的路上,死不停步,死不回头,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会一路走下去,直到摔个粉身碎骨。

    ……好像这样他就能安慰自己说,自己是一个强者了。


  • “凡人爱憎贪嗔痴,都不过是一念的事。”

    千人百态,其实也不过是各自选择放大和压抑的念头不同,放下可笑的自尊和傲慢,扒开皮肉,把藏污纳垢的自己研究透了,就有了一把能洞穿世界的剑。


第56章


  • “我没想到会在那种情况下见到他,即使周围有无数的人,无数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时间就辨别出他。四年多了,我尽量想使自己显得从容一点,办完自己的正事再回去见他,没想到总是有那么多意外。”

    “我才发现,自己竟然那么的想念他。”


  • “我有些忐忑,又觉得忐忑得毫无道理,我已经有了决断,依然无法平静地面对他。”

    “大概如果能够平静,就不算深爱了吧?”


第57章


  • “我可以继续爱你,如果那位不知名的女士比我更爱你,我可以一辈子都默不作声。我当然会很痛苦,可是我也可以把痛苦当成一种修行。”

    “修什么?”

    ——当然是修你一世喜乐安稳。


第59章


  • “那时候我天天都有个念头挥之不去,我希望突然来一场大地震,砖土框架都倒了,把整个城市都埋了,我就可以用一身的骨肉给你撑开一个缝隙,让你看着我粉身碎骨在你怀里。”


第60章


  • “风刀霜剑言如雪?有本事埋了老子,老子怕过谁?去他妈的。”


第61章


  • “这不是血淋淋的,人心隔肚皮,可是何必对自己也隔肚皮呢?好多事只是自欺欺人而已,藏起来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藏得多了,人就容易软弱,对自己越是坦诚,就越是能得到无坚不摧的力量。”


第63章


  • “让我先试试,好吗?”

    颠簸半生,他还从未试着爱一个人,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开始,又该遵循怎么个轻重缓急。

    魏之远一把抓住他的手:“如果有一百步,有你这句话,剩下的九十九步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第64章


  • “我从生到死,就是一个又一个颠倒而尖锐的执念,回想起来,再无其他了。熊哥的话,我明白了。”

    “只是如果戛然而止在这里,没能见你最后一面,依然是莫大的遗憾。”


第68章


  • “原来我是这样的来的,我的父母是这样的人。”魏之远想着。

    忽然之间,那些对他而言刻骨铭心的、童年时代的流浪逃亡生涯,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了,他像一个远行的孩子,找到了某种精神的归宿与认同感。


  • 魏之远拉起他的手——而他的远行途中,竟幸运地有所获,得到了他一生最珍视的人。

    与之相比,颠沛流离的惶恐与痛苦,都算什么呢?

    “是给我的磨砺吧?”魏之远心想。

    春风,就快要吹开北方的冻土了吧?


第69章


  • 从今以后,我们只有死别,不再生离——钱钟书。


《穿堂惊掠琵琶声》句子整理

《穿堂惊掠琵琶声》作者:高台树色



第1章


  • 这一次,独独有琵琶声响了起来,不远处的人摆了摆脑袋,操着清丽的戏腔唱了两句。

    这回孟新堂是听清了的。

    “放他三千裘马去,不寄俗生,唯贪我三枕黄粱梦。”

    他笑意未消,眉梢尽是洒脱的不羁。

    一切的热烈来得突然,明明是初夏,孟新堂却好似被流火般的光打了眼。


第3章


  • “大哥,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剪报这种事,是我爷爷那一辈儿的爱好好么?”

    孟新堂轻笑一声,挑了他一眼:“那还不快点叫人?”

    “滚滚滚。”


第4章


  • 许言午打趣:“我师兄可是宁可两个月没琴弹都要等新做的琴。”

    “哦?为什么?”

    沈识檐瞥了窃笑的许言午一眼,又看着孟新堂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样就会有一种,从这把琴出生开始就和它在一起的感觉。”


第7章


  • “和男人谈恋爱,会很辛苦吗?”

    握着茶杯,他轻笑出声,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可真是愚蠢。


  • 笔尖摩擦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他终于觉得满意了,正式写请帖了,两张稿纸上都已铺满了“沈识檐”三个字,细细密密,层层叠叠,像不为人知又按捺不住的暗恋。


第8章


  • “你院子里花很多吗?”

    “很多,”沈识檐这回笑说,“我有满满一院的四季。”


  • “不过我这花比外面的都美,而且轻易不给别人看,”沈识檐语中带着调笑,“你要来的话,得带点什么,当作赏花钱。”


  •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该担多大的责任,所以我一直想要去做很多事情,去承担,去实现。”


第11章


  • 而当回忆的转轴又转了一圈,转出一帧灯光煌煌的画面时,沈识檐像是突然被星光击中了回忆,星河铺盖而来,化成了那一刻的声影。

    他清晰地忆起了那一眼的孟新堂,也清晰地忆起,那时耳边唱着的,恰好是那句他很喜欢的歌词——“你可是我苦等30年,才遇见的人。”

    没有什么比遇见更浪漫。

    “《I found you》。”


第12章


  • “50度为什么要戴眼镜?”

    “好看啊。”


  • “生来平庸,难免失望无力。”


第13章


  • “乙亥中秋,识檐岁满十。”

    “小儿始无赖,秉烛拟月光,盼庭内海棠开。未见花开,误绘一荡晚霞。遂今辰寄,愿童心不泯,岁岁照海棠。”

    “锦阮作于家中庭院,时旬在侧。”


第14章


  • 孟新堂的眼睛很有魅力,不是他虚夸,而是很多时候,他都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一种沉静的人生。他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好像你的一切他都能包容,这个世界的一切他都能接受。


  • “如果一生能找到一个爱人,已经很不容易,我不觉得一定要用‘男女’去限定爱情。”


  • 一样东西,如果有一个人郑重其事地问你想要的是什么样子的,那他一定想过要给你。


第18章


  • “她说她从来都不怕我成为一个英雄,哪怕那时候我爸爸真的在非典中牺牲了,她都不会让我换一个职业。但她说,英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不该被辜负,不该这样离开。”


第19章


  • “真的接手了生命,亲理了死亡,就没办法离开了。”


  • “没见过灾难的人,永远不会明白灾难是什么。什么人心啊,利益啊,自私贪欲啊,在那会儿……”

    “屁都不是。”


  • 我见过极恶,也见过单纯地看着我,向往着生命的双眼。


  • 他不确定他们会有多少的朝夕相处,但如果可以,他希望从现在就预订他的岁月情长。相伴携行也好,遥遥相望也好,只要他说好,他就一秒钟都等不及了。


  • “我曾经做过取舍,但我发现,在你面前,我的取舍根本不值一提。识檐,如果你能接受这样一个我的陪伴,那我希望你可以考虑……”

    “我们,在一起。”

    真到了这个时候,沈识檐倒没有什么心跳如雷,只是仿佛刚刚饮罢一壶桂酒,惊落一场潮湿大雨。

    抬眼酒气,闭眼酣眠。

    不知心在梦在醉。


第20章


  • 而如今想来,大概他们两个人都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去定义爱情的样子。爱情是由人生发的,朝夕相处是爱,隔着天地心有灵犀也是爱。他的确曾经希望建立一段像父母那样的爱情关系,可这时他想,如果是孟新堂的话,哪怕常常有离别,他们建立的爱情形式也该是美好的。因为这个人敬他、爱他、护他,还给了他毫无保留的坦诚。

    更重要的,他忠于爱情,又不止忠于爱情。

    沈识檐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今天他说一声“好”,他们好像就真的可以酣饮一生,有花有远方。


  • 在爱情里,他们都是拓荒者。他们在今天有了第一次牵手,第一个吻,今后还会有第一声我爱你,第一句我想你,还有第一次的地久天长。不熟练没关系,甚至,哪怕会走错路也没关系,他们一起探索着爱情,琢磨着浪漫,爱情与浪漫也终将会适应他们。

    这便是独一无二了。


  • “沈老板,用我这一腔的爱意,换与你同看一院的四季,可好?”


第21章


  • “第一次送你,也是第一份礼物。我挑了最美的花,四季给你,孟先生请笑纳。”

    没人比沈识檐懂浪漫。

    缠在花束上的银白丝带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拂过了孟新堂抬起的手。

    一束花胜过了山川湖泊,天上繁星。


第23章


  • “不要急着去告诉一个小孩子他不成熟,等有一天他自己发现了新的观点,才能体验成长。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些不满、抱怨不会在有一天化成热血或神奇的创造力?”


第26章


  • “一下子喝三瓶,可是对身体不好。”桂花奶奶抹了抹眼角,叹了声气,“可是我又心疼你一个人走,就多给你拿了点,你解解馋,但最好留点在身上,想喝的时候喝。”

    沈识檐看着那一滩酒渗入地里,蜿蜒成一个奇特的形状。酒香直漫到了天际,他不禁想,老顾这会儿该抿一口,眯着眼咂着嘴,夸自己的酒真香了。


第28章


  • 沈识檐面上平静,垂眸看了蛋糕一眼:“大晚上的,吃多了会发胖。”

    “你太瘦了,该长点肉。”

    沈识檐又说:“你买的太多了,吃不了。”

    “你想吃几口吃几口,剩下的给我,这样你可以多吃几样。”


  • “向着朝阳,我走过冬夜寒风。”


第31章


  • “Yesterday I saw a lion kiss a deer。”

    “昨天,我看到一只狮子吻了一只鹿。”


  • “我可以吻你,只要我爱你。”


第32章


  • 你从风尘萧瑟中走来,我在秋意正深处等你。满身风雨,思念成城。


后记


  • 他站在窗口看了半天,才哼着调子,翻开了那第二本厚厚的剪报本。可翻到书签处,沈识檐却发现那一页已经不是空白,有了日期,有了……

    一支茎,两朵花,三行字。

    看得出画画的人并不擅工笔,线条断断续续,有描摹的痕迹。可沈识檐很轻易地就辨认出了那两朵挨在一起的长形五瓣花,是可以在七、八里外闻到花香的那个。

    “想买束花给你

    可路口的花店没开

    我又实在想念”


《从众》句子整理

《从众》作者:常叁思



第1章


  • 毕业那年他只想进世界500强,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兜里的余粮。


  • “啊——这群傻逼……要气死我!”

    “不要紧,他们一会儿就能把你气活。干什么去?”


第3章


  • 那个下午阳光灿烂,抠门地邵博闻给他买了许多盒饼干,他就坐在旁边不停的吃,直到发现落在地上的碎屑被觅食的蚂蚁寻到,严重超载的负在了背上。

    它搬运着是它身体四五倍的碎饼干在地上爬行,悬殊地体型差异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常远蹲下去用小木棍搞破坏,蚂蚁却总是锲而不舍,半个下午他入了魔一样都在干这件事,邵博闻让他别玩了他也假装没听到。

    蚂蚁没能坚持到底,它绕过木枝的瞬间,常远忽然觉得喘不过来气,他已经努力到了极限,连睡眠都可以完全牺牲,然而希望就像小蚂蚁的碎饼干,只是一道以为能获得的幻影。


第23章


  • 没有人的心是一碗水,你的最爱只能是一个人,他出现了,其他人就得退居其次。


  • 他喜欢邵博闻,觉得他担得起所有称赞。


第25章


  • 美好的东西总是难留,因为长久的归宿是平凡。


  • “但是我看得见,因为我一直都在看他。”


第26章(番外一)


  • 局面似乎回到了十年前,他仍然没好,而自己仍然喜欢他,这很幸运。

    邵博闻心口刺痛,他永远地错过了常远最需要他的时候,而这人活成的模样让他肃然起敬,他开始对这人有好感的时候,就觉得他像竹子,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又坚韧到难以想象。

    这一刻他坐在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里,忽然感觉到了归心似箭,他想见常远,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看也好。


第27章


  •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与他相关的一切都有兴趣了解,他其实早过了纯情的年纪,但是因为记忆障碍从中作梗,暗恋的水平还停留在十年前。


第28章


  • 一个已经独立的人有他的理智和尊严,就像不归他收的钱他不会收,同样不属于他的心,他既不会要,也不屑于留。

    爱情应与角逐相当,实力相仿才能打成平手,而现在是他要追常远,决定权捏在对方手里,而且就算他病了又怎么样?记忆障碍当年势如洪水,连他自己都熬不住想退,可是刀山油锅里常远自己趟过来了,从这点上来说,他并不需要依靠自己。

    邵博闻蓦然间福至心灵,过去纷纷扬扬地沉淀下来,他望过去的目光温柔而灼热,那些年迟到的话、难以启齿地动摇和逃避,甚至是离别这些年里他的经历的一切,这一刻都交给这人审判。


  • “我知道伤害无法弥补,我只能说我还是很在乎他。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谁,没经验,做的不好,希望他看在我找了他十年的份上,给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常远越听越震惊,脸色苍白心却越跳越快,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愤怒,等到最后那句,轰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十年一梦,大梦初觉。


第29章


  • 如果把愿望比作馅饼,他现在应该被砸得自己都能去当馅儿了。千等万等、梦想成真,可他却觉得无法置信,那种感觉就像牢门已破,而久居桎梏的囚徒却不敢贸然踏出一步。


  • 爱恨都有惯性,并且余韵悠长,他做不到即刻释怀、瞬间想开,他的脑子里仍然混乱如战场,可好歹提炼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可能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们能坐下来谈谈彼此,不冷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可以凭借一时意气,抛开顾忌和羞耻,什么都敢说。

    他会亮出他心里的底牌,他的克制、惶恐、憎恨、委屈和疑惑,也想听听邵博闻的。


  • “邵博闻,我曾经非常喜欢你,现在仍然有点喜欢,你骂过我,我也揍过你,所以咱们扯平了。谢谢你今晚这顿饭,我挺高兴的,知道了一些事。”


第36章


  • 人之所以为人,区别于神和机器,就是大脑发出的无数指令中只有少数能被执行,人们会找无数的借口来说服自己,而借口总是取之不尽。


第38章


  • 人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大概任何窘境都能泰然处之。


第44章


  • 唯独对于邵博闻和他的感情,他天天拧巴得像个麻花,放不下,又不敢上,憋屈得连对话都不知道怎么接。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让自己如此患得患失的人,其实也不容易,有那么一瞬间常远恶向胆边生,心想邵博闻非要强求,那就如他所愿算了。

    等到有一天,邵博闻切身体会到照顾一个终身病人的艰难险阻,不需要自己躲闪,他就会自动知难而退了。

    可是这样又何必呢?他喜欢这个人,希望他能被善待,不想伤害他,或者被他伤到。


  • “爸爸,你们干嘛要在厕所里亲嘴巴?”

    常远一个激灵,忍不住支起了耳朵,这个话题可太难答了,一个不慎会给祖国未来的花朵留下阴影,他不知道邵博闻会怎么答,但却觉得自己应该现在、立刻、马上把厕所里的两个扔出去,应该还来得及。

    下一刻邵博闻说:“因为你和大款把客厅霸占了啊。”

    这是他哄孩子才会用的语气,缓慢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最后还会加一个柔软的“啊”字。

    虎子理所当然地说:“那你们到房里去呗。”

    “……你远叔不让。”

    “为什么不让?我就可以。”

    “你长得比较可爱。”

    “哈哈哈哈也是,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只能在厕所里亲他。”

    “爸爸你真可怜。”

    常远:……

    去个屁!这是老子的家,你俩赶紧给我滚蛋!


第46章


  • 教养是什么?对于车主来说,就是遇到水坑旁边有行人,记得减速。


第47章


  • “算了,这无所谓了,在爸这里,没什么比能让你高兴更重要的条件,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都看在眼里,总想找机会跟你说两句心里话,又可怜你妈开不了口,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好了,什么都不说,我就把你遭的罪给忽视了,爸对不起你。”


第52章


  • 社会中的每个人,观念与行为都无法脱离群体的引导,假以时日人会变得越来越像,每个人,都将是我,这就是所谓的从众效应。


第53章


  • 你被人当众揭过短吗?那种被迫沦为小丑式焦点的感觉是尴尬还是恼怒?

    你被人恶意揣度过吗?那些无中生有、扭曲是非的言论是否如跗骨之蛆?

    你被人踩中过痛脚吗?深埋在心里的秘密被挖起,有没有让你方寸大乱?

    在你的一生中,有没有陷入过这样一个境地,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你,而他们眼中毫无善意,你是一段猴戏、一个笑柄或者一个话题,而目所能及之处众叛亲离。

    这些感觉,常远内心都经历过,那时他脑内有个脆弱的世界,世界中心的他不堪一击。


第54章


  • 常远的脸有些红,眼睛亮若晨星:“邵博闻,你儿子缺爸爸吗?”


  • 只此一生,何必从众。


第55章


  • “很多事情我确实忘了,但有些我还记得,我们真正开始成为朋友,是98年那天傍晚我饿得受不了,你从窗口递来两个瓜的时候,中间这么多年我们都在错过,现在我也送你两个,是重新开始的礼物,谢谢你愿意等我……”


  • “喜欢应该是一件很礼貌的事,我喜欢你,尊重你,哪怕以后你跟我在一起,我也尽量不会给你找不愉快。”


第59章


  • 他说:“就是觉得没意思,每天干一样的事,面对一样的人……吵吵嚷嚷回头就是一年,有时看着台历忽然都会觉得害怕,怕下一眼就是好多年以后,这辈子就这么混完了。”

    “能这么混完不好吗?很多人还没机会混到头呢,”许惠来笑着道:“你看,我们平时祝贺别人,都喜欢说一切顺利,从某种意义上看顺利就是安稳,而安稳就是一成不变,日复一日,万能的太阳都要遵照相同的作息,远啊,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第62章


  • “人们宁愿去关心一个蹩脚电影演员的吃喝拉撒和鸡毛蒜皮,也不愿去了解一个普通人波涛汹涌的内心世界。”——《平凡的世界》


第64章


  • 世上最幸运的事情之一,是遇到一个人,让你从日复一日的循环中惊醒,然后发现,这样度日不行。


第65章


  •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第66章


  • 监理是一个职业,常远一直认为与其他能挣钱的工作并无区别,或许,是他一直会错了这份工作的重量。

    录入员输错一个字、资料员遗失一份清单、快递员送错一个货物……所有的这些是失误,不是事故。


  • “你看,法律明明规定监理把关,实际上都是出钱的说了算,然后他们除了怎么省钱之外,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不知道你有过没有这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这明明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却没有一点话语权,我说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抵不过甲方一句就这样吧,所以后来我也懒得折腾了,反正坚持也没用。”

    “今天早上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就是如果我确定做不好这份工作,那还是早点辞职算了,免得……”常远动了动嘴唇,一瞬间悲从心来,“祸害人。”


第68章


  •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贵还是贫穷,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


  • 勇敢的心,无所畏惧,不断成长,永不言败。


第69章


  • 体谅是相互的,你退一步、我就为你退一步,不然失衡日久,就会质变成委屈。


第70章


  • “为什么?为了让我的脚能站在坚实的基础上,让我的头抬起来的时候不会看到一团黑影扑面而来,我能全须全尾地来、再完完整整地离开……”

    “我要的是安全,而且不只是暂时的安全,这个安全下面有我,有你们,也有竣工以后来楼里工作和生活的所有人。”

    有那么一瞬间会场里鸦雀无声,或许正义本身就有种让人安静的力量。


  • 世上能吃掉良心的“狗”太多,金钱、权利、时间、习惯,乃至于耐心。


第71章


  • 流光易老,人不用永远美丽帅气,但必须永远有趣,方不至于厌倦。


第75章


  • 不孝子是一架沉重的道德枷锁,能让只是听说过你的陌生人都对你的德行退避三舍。

    然而反过来,父母的要求如果让孩子为难,那么普遍的价值观也认为他该听从安排,因为父辈是过来人,走过的路比孩子吃过的盐还多,他们看人不会错、做决定更稳妥,他们总是对的。

    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辈怎么可能绝对正确?只是一旦你的主意与他们相左,他们大多即使错了也不会承认,只会动则拿孝道来压你就范罢了。


第76章


  • 你走了也好,不然总担心你要走。


第87章


  • 社会黑暗吗?不,从古到今它都是这个亮度,是人的眼睛不够亮,或是太亮了。


第88章


  • 人之初的婴儿努力牙牙学语,却不知能言善辩的成年人中哑巴最多。


第89章


  • 虽然个人有表现自由,快乐也该与人分享,但一次两次就好,不要跟人频频提起他目前没有的东西,也别将一个单方面感兴趣的话题反复提起,朋友之间求同存异,谈论的话题要是不共同,慢慢就会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


第99章


  • 原来,那里土地自古贫瘠,人们看天吃饭,后来改革的春风吹到这里,见没什么条件可改只好进行救济,来救济的干部不免会喊口号,同时为了博得新闻版面,头几次要求过人们挂红旗表示感恩。春去秋来,当地人习惯了大鸟(飞机)盘旋而来的时候会带来食物,愚昧和惰性使他们逐渐放弃了劳动,知道自己饿不死就一门心思等救济,权把红旗当了粮票。

    落后和愚昧,让人的思维定势里连追求和改变的觉悟都不会有。

    一般人听到这些轶事,差不多也就是回以惊讶和唏嘘,可是邵博闻接得住,他问老陶,如果说的是西南偏北邢龙江河谷的山村,那他去过。


第109章


  • “别慌,”常远睁着眼睛胡说,“博闻博闻,博学多闻,阅遍鸡汤、出口成章。”


第112章


  • “法律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判决。”——加缪尔


第114章


  • 他真没有那么大的舞台意识,觉得会有那么多人会注意他,就是注意到也觉得无所谓,一个路人甲而已,邵博闻分分钟就能抛诸脑后,他没权力缝住别人的嘴,可给自己找点事做的能力还是有的,世上不是除了爱情就一无所有。

    一个人凭本事自力更生,不触碰法律和道德,不打扰别人,不说有多牛逼,起码比啃老族要优秀,而这种人恰好太多了,多到他定睛看一看,就能滋生出用不完的自信。


第115章


  • 不能怪别人比你成功,天道酬勤,勤奋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 爱情活着的证据之一,就是在一起再多年也能从对方身上发现新的优点。


  • 命运驱动着未知的缘分开始在他们身边盘旋,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决定、每一次相遇和错过,都是连绵的多米诺骨牌上倒下的其中的一张。


第116章


  • 面对也好,逃避也罢,都是解决问题的一种办法,真的勇士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而你我不过是凡夫俗子,风暴所到之处,要记得放自己一条生路。


第119章


  • 钢筋箍成的铁笼如同蜘蛛织网一样在基坑上铺开,密密麻麻的生铁让人震撼,一秒钟逼疯强迫症。那真正是属于劳动者的力量,将埋在密不透光的混凝土里,成为无人知晓的未来大厦的骨架。


第120章


  • 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


  • 漫漫此生,愿你平凡健康,家庭完整。


  • 林帆一愣,不妨被这个火苗一样耀眼的小伙子扯成了脚没离地的风筝,钢筋水泥在他眼里慢慢倒退,可前方的黑暗忽然异样,似乎在变形和倾斜,可是黑暗哪里会有形状?

    那一瞬的时间被拉长,林帆看着眼睛慢慢瞪成铜铃的谢承,那种似曾相识的绝望让他的脑筋铮然一断,感觉自己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岁月一直在让他不停失去,野心、自信、兴趣、时间、希望,那些激励人心的东西慢慢都熄灭了,只剩一种平平无奇的、活着的惯性,他本来以为他会这样麻木地活到垂垂老矣,可这点混吃等死的追求也成了奢望。


第124章


  • 邵博闻心里一阵甜蜜和松软,他最近很累,可是特别享受回家的感觉,每天都会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惊喜等着他,让人不由觉得生活永远可以充满期待。

    他有时觉得常远变了,好像稳重了一些,尤其是最近,给了他很多支撑的感觉,可常远越发没个威严的样子。这人跟许惠来隔着太平洋,表情包越砸越多,人也有点被感染了,爱学表情包说话,有时忽然来一句,让人十分没有防备。

    邵博闻转念一想,这人年少就是他的定心丸,并不是震后才忽然坚强起来的。

    变来变去,我还是我。


第126章


  • “如果你每天都觉得自己累得像狗一样,那你就错了,其实狗没有你这么累,对不对,小金?”


第127章


  • 人间有许多条正道,邵博闻要走诚信这一条,也许他将终生碌碌无为,可他要叫这世上能绑架自己的东西,唯有他的良心。

    他离开荣京、做赚得不如别人钱多的买卖、垫付所有员工的医疗费,何义城觉得他是傻子,可老袁是傻子,常远也是傻子,身边和远方还有更多的傻子,他们傻子挺好的,有一生那么长的耐心等待,等一尘一土筑高台,百水千滴汇成海。


  • 去他妈的感谢委屈和不公平,他还不如感谢身边的人和自己。


第128章


  • 钱不是万能,但它可以让人有更多的选择和自由。


第132章


  • 在有实力的前提下,资源比成本要重要。


  • 外人看谁,都只能看见别人身上那种自己没有的光鲜亮丽,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第133章


  • 有时候,不闻不问也是一种尊重。


第139章


  • 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之一,就有一个清白的人,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第140章


  • 希望这东西就像小孩吹的那种泡泡,完好的时候感觉满世界都是希望,可第一个开始破了,后面的就会成群结队的尾随。


第141章


  •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我们往往除了服从别无选择,但是我不愿意。我要把那些人都拖上战场,我不一定能赢,但我会让他们觉得痛,让他们知道世上有十几、二十几个像我这样的亡命之徒,让他们觉得害怕,不敢那么肆无忌惮的胡作非为。”

    “有句话叫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我不相信这句话了,但我希望邵博闻还能信,那些和我遭遇想同的人都愿意相信。”

    (原句:“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人们往往除了服从别无选择,但是我不愿意,我要把他们拖上战场,我不一定能赢,但我会让他们觉得痛,让他们害怕有十几二十几个像我这样的人站出来,让他们因为害怕而迅速的改变。”——郝劲松)


第142章


  • 这世界好坏共生,善恶共存,有你,有我,自信、沉稳,而后爱人。

    (自信,沉稳,而后爱人——亦舒。)


番外二


  • 跟他的偏向柔和的长相不同,钱心一的自信锋芒毕露,他的汇报简洁有力,几乎没什么套话,姿态也不肯放低,也许对他来说,“小蝴蝶”并不是一样等着被卖出去的商品,而是点在心上唯恐熄灭的梦想和追求。


  • 邵博闻更中意“鸡窝”那种霸气的棱角,闻言就变成了一个粉,他笑着道:“你太谦虚了,‘鸡窝’很有个性,我很喜欢,就是相逢恨晚,已经落地了。”

    王巍不赞同地说:“晚什么晚?你们都还年轻,以后要是有心,合作的机会多了去。”

    常远想起刚刚尘埃落定的那些经历,心里不由自主就给这句话点了个赞,太早还在挣扎、太晚时光易逝,此刻相遇,对方有才华,他们事业起步,其实正好。


番外三


  • “下次来,给我带点书进来吧,我给你列个单子,你收下信,可以吗?”

    监狱里能看见天空和太阳的时间不多,窗也小,林帆蓦然想起了他曾经看过的一篇报道,有个很著名的、但他忘了名字的监狱,难忘之处在于设计师的慈悲和智慧,报道里说,那所监狱里仍然看不见天,但光在精妙的漫反射设计之下,能透进来。

    我要是能设计出这样的建筑,林帆笑着想,那也算死而无憾了。


《镇魂》句子整理

《镇魂》作者:priest



第1章


  • 这人嘴里叼着根烟,手插在裤兜里,身材高挑,肩膀端正,浓眉,深眼窝,高鼻梁。十分英俊,可是脸色十分阴沉。

    他眉头皱着,脚下生风,用肢体语言充分表达着“别挡道,少碍事,都给老子滚一边去”的信息。郭长城不巧正对上他的目光,当时被那双漂亮又冷漠的黑眼珠给吓得一激灵,他有种奇异的直觉——这位帅哥脾气不好。

    然而帅哥却在看见站在门口站着人的时候,脚下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下一刻,就神乎其技地变了脸,从电闪雷鸣直接跳跃到晴空万里,非常自然地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连个缓冲地带都没有。 

    他这一笑,两颊上竟然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还叼着烟的嘴角显得有点歪,眼睛一弯,显得有点坏——坏也坏得恰到好处,平易近人。 

 

第2章


  • 赵云澜的房间有种让人刻骨铭心的乱,说它是狗窝,狗都要抗议。 


第4章


  • “人要是连自己的事都想不明白,还有闲心去管世界上有没有鬼神,不是很荒唐么?” 


第5章


  • 郭长城却在走出两步之后,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沈巍并没有走,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原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拿在手里,心不在焉地用衣角擦着,方才一直躲躲闪闪的眼睛这会却死死地盯着赵云澜的背影,那眼神极深极远,黑沉沉的,他的表情像是怀念,像是克制,含着某种呼之欲出的眷恋……又仿佛包含着某种深沉的痛苦。

    沈巍的影子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被长长地拖在身后,看起来又孤单、又黯然。

    郭长城有种莫名的感觉,就好像他已经在那里站了成千上万年一样。 


  • “我讨厌这种盘成一圈的楼道,”赵云澜轻轻地说,“我讨厌一切圆的东西,生生死死,没完没了。” 


  • 历代“镇魂令主”,都是在阳世三间管着阴曹地府的事,哪怕不表现出来,心里也总会把自己当成活人堆里的异类,很少有像赵云澜这样入世的。

    而且他不单是入世,还入得颇为八面玲珑,如鱼得水,乃是个下得了阴曹,上得了酒席,推杯换盏会劝酒,嘴里亲兄弟,心里骂他娘的人才。 


第7章


  • 沈巍说话也像讲课,声音低沉悦耳,语速不快不慢,他叹了口气,沉声说:“生死是大事,我记得我上课时跟你们说过,这世界上,只有两件事可以让人为之赴死。一个是为了家国而死,那是为了成全忠孝,一个是为了知己而死,那是为了成全自己,除此以外,哪一种轻生都是懦夫行径,你懂不懂?” 


第8章


  • “日晷一天转一圈,日头就东升西落一次,周而复始,象征生生不息、轮回不止的意思。”赵云澜说到这里,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但也有种说法,认为轮回是个不断‘杀死’的过程,新陈交替,失去的永远失去,过去的再不重来,转过一刻,就只能回望不能倒回,而转过一轮,就连回头也不知道要看向哪里。” 


第10章


  • 大庆扬起它的大饼脸,赞叹:“你可真是又刻薄又精分啊,领导。”

  • “你是个猫,别放狗屁,你才精分呢 。”


第11章


  • 郭长城坐在李茜的床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要那样的伤心、情绪反应会那么的激烈,哭到抽搐,甚至去跳楼……

    因为世界上或许唯一一个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从此没人会在意她喜怒哀乐,没人会一直地殷殷注视着她的背影,一边留恋,又一边希望她能走远一些。

    而夜幕,就这样降临了。 


第14章


  • “有一个人,我和他萍水相逢,什么关系也没有,在他心里,我只是个说过两句话的陌生人。”沈巍在指甲挠门的背景音下轻柔地说,“可我还是想再多看他一眼。” 


第22章


  • 赵云澜转过身,背对着沈巍翻了个白眼,而后他想起了什么,又奇怪地问:“对了,沈老师也住这附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沈巍眼神一黯:“在这种城市,两个人可能住得很近,却一直也没见过对方,但是也说不定哪一天开始,就天天碰面了,都是缘分吧。” 


第25章


  • 沈巍把温水,消炎药和胃药一起放在他的床头,轻声说:“吃完药再睡一会,不用管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赵云澜心里乱七八糟地想:要是喜洋洋自己洗干净了钻进灰太狼的窝,灰太狼还能仰头睡大觉么?

    那怂狼一定智齿长得脸都肿了。

    然而也不知道是他烧迷糊了,还是消炎药里有助眠的成分,一分钟不到,赵云澜就真的睡着了。 


  • 赵云澜又说:“人么,痛苦的时候要多想一点,免得重蹈覆辙,快乐的时候就要少想一点,省得思前想后败了兴,要是今天地球忽然歇菜了,活着的人全都变鬼了,你临闭眼之前发现自己都还没随心所欲一回,得有多窝囊。”

    沈巍顿了顿:“哪有那么多随心所欲的事?”

    “是啊,”赵云澜说,“别人要委屈你,难道你自己也要委屈自己?那人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沈巍:“别胡说。” 


第26章


  • 这时,她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蹿上了办公桌的大庆,大庆探头探脑地侦查了片刻,然后趁着赵云澜拿包子往嘴里送的瞬间,眼疾爪快地一身爪,准确无误地把包子馅给拍了下来,那时机之精确、动作之矫健,简直要让人忘了它是那么胖的一只猫。

    接着,大庆神勇地从桌子上扑下去,凌空叼住肉丸,敏捷地后空翻三百六十度,落地,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然后它扭着屁股、踩着猫步,晃悠着尾巴走了。

    只给目瞪口呆的领导留下了一个滴油的发面皮。

    赵云澜:“靠,死猫!”

    祝红:“该,报应。” 


第28章


  • 苍山被雪,明烛天南。 


第30章


  • “我无愧于我心,无愿相求,神佛也好,妖魔也好,谁敢评判我的是非对错?他们崇高伟大他们的,碍着我什么事了?” 


  • “你是好人,”她轻声说,“佛祖慈悲,原谅你,保佑你。”

    赵云澜没有躲避,他甚至低下头,以便她能够得着,等汪徵做完这一切,他才出声问:“你生前也是个好人,佛祖原谅你,保佑你了吗?” 


第33章


  •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个烟头不往他地盘上扔。”赵云澜在院子门口冷冷地回过头来,“人若犯我,我必挖他祖坟。 ”


第37章


  • 极致的克制,有时候也是为了追求极致的自由,如果一个人千百年来,连本性都可以这样毫不留情地压制,他一方面活得痛苦,另一方面,也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第38章


  •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个地方,那里人人皆是自由,人人生而平等呢?”

    没有人回答她,好一会,赵云澜才突然开口说:“有。”

    汪徵和斩魂使一同转向他,赵云澜的下唇还沾着一点殷红的血迹,脸色格外苍白,在深灰色衬衫领的映衬下,这男人几乎是憔悴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的眼睛总是很亮的,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抹去那光亮。

    赵云澜顿了一下,缓缓地说:“死亡面前。”

    斩魂使的脸依然云山雾绕看不见,听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口说:“那不是无论哪里都没有半分盼头了吗?凡人苦苦挣扎求索一生的又是什么?令主这话凉薄了。”

    “是大人着相了。”赵云澜静静地抬起眼,“什么是公平、平等?这世界上,但凡一个人觉得公平了,一定是建立在其他人觉得不公平的基础上。活不下去的时候,平等是与别人一样吃饱穿暖,吃饱穿暖的时候,平等就是同旁人一样有尊严,尊严也有了的时候,又闲得蛋疼,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怎么也要比别人多一些什么才甘心,不到见棺材时,哪有完?究竟是平等还是不平等,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斩魂使哑口无言片刻后,低低地笑了一声:“歪理。” 


第39章


  • 流年那样无理残忍,稍有踟蹰,它就偷梁换柱,叫人撕心裂肺,再难回头。 


第40章


  • “未老已衰之石,未冷已冻之水,未生已死之身,未灼已化之魂……” 


第45章


  • 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曾这样优柔,想来……大概是因为没遇那个真正一喜一怒都牵着他一根心弦的人而已。 


  • 传说他是千丈戾气所生,大煞无魂之人,自黄泉尽头而来,刀锋如雪……然而赵云澜却总是想起他每每从黑暗里来,又从黑暗里走,孤身一人,与无数幽魂一起走在冰冷冰冷的黄泉路上,从来形单影只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怜惜他。 


第47章


  • 沈巍转身推开自己那始终关着的卧室门,门开的瞬间,里面的灯就自动亮了起来。

    只见那屋里没有床,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墙上有几幅画像,看装裱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画得都是一个男人,正面,侧面,背影,身上的衣装打扮按年代排,历朝历代都不一样,然而人却总是那一个,连眉宇间最细微的神情都细致入微,生生世世没有变过。

    再后来,陈旧占地方的画像变成了一张一张大大小小的照片,少年时候,长大之后……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在和别人说话打闹,还有一张被蹿起来的猫扑到头上,他缩着脖子躲藏叫骂的。

    全部都是赵云澜,只有他一个人。 


第48章


  • “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 


第49章


  • 不是衣香鬓影,有时候就显不出形单影只。 


  • 沈巍缓缓地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得那人的目光似乎一如往昔,戏谑去了,就只剩下藏得极深极深的温柔,让人吉光片羽地抓住一角,就忍不住溺毙在里面。

    沈巍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快乐得要飘起来,一半深深地沉在千丈深的黄泉底,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快要疯了。

    数千年的寂寞萧疏都没能让他疯狂,那人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却让他大起大落、情难自已。

    怨不得古人说: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神魂颠倒,哪里还记得今夕何夕? 


第50章


  • 期冀就如同一根吊命的蛛丝。 


  • 然而能击垮最坚硬的心的,从来都不是漫长的风刀霜剑,而只是半途中一只突然伸出来的手,或是那句在他耳边温声说出来的:“回家吧。” 


  • “我富有天下名山大川,想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一堆烂石头野河水,浑身上下,大概也就只有这几分真心能上秤卖上两斤,你要?拿去。” 


  • 十万丈幽冥全都压在身上,他流不出眼泪,可疼到了极致,大概就只好流血。 


  • “我接住了。”

    赵云澜听见沈巍这样轻轻地说。

    赵云澜愣了一下,沈巍却笑了,用一种与方才大相径庭的……几乎是平静的口气继续说:“我接住了,你这一辈子,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我都再不会松手,哪怕你有一天烦了、厌了、想走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你,就算勒,也要把你勒死在我怀里。” 


  • “那什么……我也不大会弄别的东西,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泡两碗方便面实在不大像样。”

    于是他泡了五碗……多大方哪。 


第52章


  • 有些人就是天生五行缺德,身上每个毛孔都渗透出咄咄逼人的小恶毒,没一处致命,但是没一处不咬人。 


第55章


  • 沈巍一把甩开他:“谁和你嬉皮笑脸,你知不知道阴兵聚魂之术是绝对禁止的邪术?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邪术?三界还装得下你么?你这么无法无天,是不是要捅出天大的篓子来才算!你、你……”

    他话音陡然止住,过了不知多久,才微微有些颤抖地问:“到时候你让我怎么办?” 


第56章


  • 赵云澜皱了皱眉,觉得这件事很难办——在路边捡了几个水果,揣在兜里,难道就该死吗?哪怕是偷人钱包的,被逮住了也顶多是个进看守所的罪名,总不能就地枪毙,显然是不至于要命的吧?

    可因为这些人贪小便宜,就这么把一个好端端地期待着回家过年的老实男人害死了,他难道不该恨吗?难道不该报仇吗?放在谁身上,谁能一笑泯恩仇、释怀去投胎?

    这好像也是有道理的。 


第60章


  • 他低下头,看见沈巍那黑得要命的身体上在被他抱住的一瞬间,突然从心口的地方流出血一样嫣红的颜色,像沸腾的岩浆,顷刻就滚遍了沈巍全身,在赵云澜一片漆黑的视线里,勾勒出一个长身玉立的影子。

    就像是……那个黑影忽然有了生命。 


第61章


  • 赵云澜转过头去,透过他那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越来越透亮的天眼,他看见了沈巍身上有一排一排代表功德的、明亮的红色字迹。

    然而它们并不能持久,就像波涛一样飞快地出现,旋即就会被一片大浪般的黑暗涤荡干净,就像永远也不会留下痕迹的沙滩。

    赵云澜眼眶一酸,他不明白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是从什么地方而来,好像是一段深埋了千百年的古旧记忆,终于被飓风吹去百尺厚的浮尘,露出下面赤/身/裸/体、无从逃避的真相的一角,戳得人心里一阵一阵的难过。 


第62章


  • 沈巍说:“那你我……难道不算是人鬼殊途?”

    “嗯?”赵云澜伸手沾满朱砂,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刻纠正,脱口说,“你怎么一样?我那么喜欢你。” 


  • 沈巍用一种很轻、但几乎一字一顿的声音说:“只要他还要我,我必定死生不负。” 


第64章


  • “巍……为什么要叫这个字?”

    “原本是山鬼‘嵬’,”沈巍垂下眼,沉沉的目光透过锃亮的地板,不知道看见了多久远的过去,“可是有一个人跟我说,山鬼虽然应景,但是未免显得气量狭小,这世间山海相接,巍巍高峰绵亘不绝,不如再加上几笔,好凑个大名。”

    赵云澜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人的语气听起来耳熟:“什么人这么狂妄,张嘴就给人起大名?”

    沈巍笑了笑:“只是个路上偶遇的人。” 


第65章


  • 那人画得眉目精细,气韵传神,曳地的长发,一身简而又简的青色长衫。微微侧头,嘴角似乎含笑……让赵云澜觉得自己几乎在照镜子。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不是现代简体,也不是繁体,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字体,见所未见,然而赵云澜却不知为什么,只一眼,就明白了上面写了什么:

    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惊鸿一瞥,乱我心曲。巍笔。 


第68章


  • 命运有时候之所以无从反驳,是因为它悄无声息。 


  • 三人行必有灯泡。


  • 人事有代谢,往来无古今,回头看不用多远,只区区五千年,就有无数神祇升起又陨落,与蝼蚁一般的凡人殊无二致,天地间,原来从没有什么能一直高高在上。

    盘古真的劈开了混沌么?还是混沌只是变了一副模样? 


第72章


  • 他站定在其中,忽然闭上眼睛,露出一张静如澜渊般的侧脸,侧耳就听到了来自十万大山的回响。

    赤水之北,承天接地,万九千之大丘,天人之故里。

    浩然之巅,览六合渺海内,为三十六山川之始,宇内万物之纲。

    此名昆仑。 


  • 沈巍忽然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想起数千年前,心里一边想着只要那人肯多看自己一眼,就是为他死了也值得,一边又觉得不配污了他的眼睛,眼下却又贪心不足,希望他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别人连看也不要看见。

    原来不知不觉中,千万年前一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他堪不破的心魔。

    天性也好、本能也罢,沈巍从出生以来就一直苦苦地反抗着它们,然而末了,却只是一次猝不及防的萍水相逢,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第73章


  • “万般色相皆虚妄,难道我会连人都分不清楚?” 


  • “替我拦住他们,大神木好像在叫我,我得走一趟,能糊弄到功德笔就更好了。”赵云澜说着,纵身钻进大神木里,身体已经没入了一半,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沈巍说,“先回去的留灯留门,爱你。”

    说完,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大神木里。 


第74章


  • “爱情,是一种非常坚韧、也非常脆弱的东西,也许受到阻挠和压迫的时候,它会产生极大的力量,变成某种近乎伟大的感情,这也是为什么它从古至今一直受到歌颂,可你得记住一句话:‘打败你的,永远不是高山,而是你鞋里的那颗沙’。”


  • “爸,我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世界上有一种人,不是那种你怎么看怎么好,怎么闭月羞花,怎么非卿不可、就想从此君王不早朝了,而是你觉得,要是你对不起他,你自己简直就不是东西。”


  • “执着有时候是种美德,但是如果太纠结‘长久’,你就容易患得患失,看不清脚下的路;太纠结‘是非’,你就容易钻牛角尖,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绝对是、或者绝对非的东西;太纠结‘善恶’,你眼里容不得沙子,有时候会自以为是,希望规则按着你的棱角改变,总会失望;太纠结‘生死’,你的视野就小,这一辈子最高只能成为二等层次的人。” 


第75章


  • “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我,但是你没有。” 


  • “自古有轻生酬知己,我既然肯为了你死,当然也肯为你活着,我求仁得仁。 ”


  • “我有些心里话,本来是不必说的,可是它们在我心里时间太长,实在是有点憋不住了,不吐不快。他们都想要回他们的昆仑君,其实我私心里也想——你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一点就透,这些心思,我瞒你也没意思,不如痛痛快快地说——每个人在为别人做什么的时候,哪怕他再心甘情愿,再默默无声,心里也总会有那么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对方能看见,我不能免俗。”

    沈巍深深地看进赵云澜的眼睛:“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有一天,你能想起来那些事,我就可以跟你说,你看,我答应过你的,全都做到了,没有一丝折扣,没有一句食言,那时候你会给我什么样的表情呢?没有人不自私,阿澜,我也一样……可是我实在不舍得。天命所归,三皇五帝也不得不按着既定的轨道走,盘古陨落,女娲散魂,你贵为大荒山圣,却也不比先圣高明在什么地方……你没有办法。 昆仑君身上压着十万大山,那么痛苦,我舍不得你过那样的日子。你当一个高高兴兴的凡人多好。可他们都在逼你,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我当时真想……真想把他们都杀了。”

    赵云澜低低地问:“是你封住了大庆最早的记忆,也是你斩断了镇魂令和我的联系?我……我当一个高高兴兴的凡人,你来替我扛着么?你凭什么?”

    赵云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不可闻的耳语状态,似乎是声音哑到了极致,用尽了力气说出来的虚响:“你那天答应了我,其实也只是想凡人一生也就七八十岁,一眨眼就过去,死生轮回一场,我又会忘记你,你想最后陪我走完这一段,然后效仿女娲吗?”

    沈巍一时间默然不语。

    赵云澜一把拉下了他的领子,手指颤抖得近乎痉挛,牙齿撞得“咯咯”作响:“我死也不会答应,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不会答应!”

    沈巍顺着他的力道被拉下去,赵云澜好像疯了一样地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进自己怀里,毫无章法的亲吻他,然后一伸手拽掉了他衬衣的两颗扣子,露出沈巍大片的、苍白的胸口:“我绝不……答应!”


  • 梦不知何时醒、何时灭,纵然天崩地裂,也见不得天日,原来都是青天白日下不敢细想的思量……那是从来无处表白的,那些生不得、死不得、忘不得也记不得的心。 


第76章


  • 昆仑君有口无心:“人真好,那么温顺,身上却又带着我没有出生的时候就从地底下听见的那种东西。”

    女娲听了这话,表情突然就变了,好像一瞬间惊惶到了极致,显得有些狰狞起来。 


  • 当年被盘古劈开的混沌似乎融入了天地万物里,自行更迭不休,大善大恶、大智大勇,都会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横空出世,却又无疾而终。 


第77章


  • “我要颛顼之民殉我清白一片的洪荒大地,我要天地再不相连,化外莫须有的神明再难以窥探,我要天路断绝,世间万物如同伏羲八卦一般阴阳相生,自成一体,我要没有人能再摆布我的命运,没有人能评断我的功过,我要把大不敬之地处枯死的神木削成笔,每个生灵自己写自己的功过是非——我要把这一切肃清。” 


  • 在这个世界上,难道只有不够强大、又足够蒙昧,才能短暂而愚蠢地活下去么?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第78章


  • “你堪不破长久,看不透是非,分不清善恶,辨不明生死,怎么敢违抗天道?”神农一字一顿地说,“胆大包天,必然万劫不复,你……唉!”

    神农氏一语成偈。 


  • “女娲传信说,她已经在四柱加封,想以身化为后土,堵住伏羲大封。”神农说,“你没错,昆仑,盘古没错,我们谁也没错,可世间千劫百难,生灵争斗祸患都是注定的,沉默如伏羲,就沉默着死,不服如你,就不服着死,我像一个凡人一样五衰而死,这都是注定的,谁也反抗不了,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 至此,天柱重起,四圣聚齐,山圣消散,三皇无踪,承天起地的四大天柱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被强生神格的少年鬼王身上,被他一肩担住——作为昆仑君对天道最后的嘲讽。 


第79章


  • “与你在一起的日子,让我朝生暮死,我都是乐意的。” 


第80章


  • 赵云澜半真半假地抱怨说:“你懂不懂浪漫?”

    沈巍胃疼地反问:“……难道你懂?”

    赵云澜充满着败家气息地说:“我要买它几千朵,把车前盖后盖都铺上,娶你过门。” 


第81章


  • 沈巍看着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我连魂魄都是黑的,唯独心尖上一点干干净净地放着你,血还是红的,用它护着你,我愿意。” 

    赵云澜的目光移动到地上,片刻后,忽然仰起头,用手盖住眼睛。

    如果沈巍不喜欢他、冷淡他,他可以选择继续纠缠,也可以选择潇洒离开,进退皆有道理。

    如果沈巍骗他、害他、对不起他,他可以选择原谅,也可以选择江湖不见,进退亦是皆有道理。

    可沈巍就像一只蜘蛛,狠狠地把他粘在了一个说不得、骂不得、恨不得、也接受不得的地方。

    许久,赵云澜一句话也没说,随手从玄关的大衣架上拎下了一件厚外套裹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原来有一种爱情,是插在心上的刀。


第83章


  • 镇生者之魂,安死者之心,赎未亡之罪,轮未竟之回。


  • 镇魂灯是给黄泉路上的幽魂指路的,一辈子忘不了的东西有多少,黄泉路就有多长。


第85章


  • “直到现在,”赵云澜听见沈巍用压在嗓子里的声音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大意招惹了你,而后又没能把持到底,一错再错下去。想起来,大概是……是我修行不够,心智不坚,太软弱的缘故。” 


第86章


  • 昆仑君守着封印不知多少年,穷极无聊,于是又问:“你喜欢我什么?”

    白纸一张的鬼王少年对自己的欲望坦坦荡荡,直白地说:“好看,想抱你。” 


第87章


  • 昆仑君似乎是漫不经心,又像是思虑深重,过了良久,才仿佛是叹息了一声,低低地说:“我富有天下名山大川,想起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就是一堆烂石头野河水,浑身上下,大概也就只有这几分真心能上秤卖上二两,你要?拿去。”

    少年鬼王那一瞬间豁然开朗,才知道原来他所汲汲渴求却说不出口的东西,还有这么一种说法,叫做“真心”,只两个字,就能让人万劫不复。 


  • “不可能,神怎么会死?”

    “神也会死,盘古、伏羲、女娲、神农他们不是都死了吗?”昆仑君说,“现在轮到我了而已。”

    鬼王少年听了,呆了片刻,而后骤然露出狰狞的神色:“如果没有大封,如果不是你替女娲封了四柱,如果不是你身化镇魂灯,是不是你就不用死了?那我砍了这树,捅破了这该死的大封!” 


  • “所谓命运,其实并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殊途同归,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束缚着你,而是某一个时刻,你明知道自己有千万种选择,可上天也可入地,却永远只会选择那一条路……这些事我小的时候也不懂,不过等你长大一些,大概就明白了。” 


  • 这个世界上一切强扭的瓜都不能长久,长久的只有死。” 


第89章


  • 沈巍简直七窍生烟,一抬手推开他,愤怒之情无从表达,终于爆了粗口:“你放屁!”

    赵云澜嬉皮笑脸地拽过沈巍那件外套,当成抱枕一样抱在怀里,嬉皮笑脸地在床上滚了一圈,当着沈巍的面,把脸埋在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哎哟,骂人了,此时此刻世界上一定又有一只熊猫宝宝诞生了!真好听,再骂一句。” 


第91章


  • “有人说新生儿之所以大哭,是因为离他命中注定的死亡又近了一步——所以当时已经丢了神格的神农无奈之下向你借魂火,就是为了用山圣的魂魄镇住天下所有战祸而死的怨灵,让他们少些苦楚,早些安息,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你留下的大神木牌名叫‘镇魂令’的缘故。” 


第92章


  • “如果连最荒芜的地方也能有生命,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 “现在我明白了,人族其实才是与天地、与我们如出一辙的东西。”

    女娲嘴角含着一点笑意:“怎么个如出一辙法?”

    “人从一出生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死的,每过一天,都离死更近一步,无论是英雄豪杰,还是懦夫小人,几十年如同过眼云烟,弹指一挥,就殊途同归,他们好像生出来,就是为了要死。”

    昆仑君轻轻地笑了起来:“可是你看,他们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奋力挣扎,为温饱、为权力、为财产、为感情、为能再多活一天、为所有你能想到的任何事,而无数次死里逃生,然后在最后一次挣扎中精疲力竭而死。” 


  • “如果‘死’是混沌,那‘生’就是不断地挣扎吧。” 


第105章


  • 大庆冷冷地说:“于是从我那骗走了我的铃铛,托你的福,给我上了好一堂课,蠢猫那时候才知道什么叫防人之心。听说你最后寿终正寝,被埋在了山海关外,多活了那几十年,怎么样,滋味好受吗?”

    老李轻轻地说:“如鲠在喉,如蛆附骨。” 


  • 原来他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人,最后却是被自己亲手推开的。

    原来他机关算近的要来的同生共死的承诺,最后却是被自己先毁了约。

    “不死不灭不成神”,他果然是天生愚钝,行至末路、生死一瞬的时候,才忽然在那电光石火间明白了。

    沈巍心里不知怎么的,反而骤然一松,忽然有种“自己能配得上他了”的感觉,然而……

    可惜不能再见了。 


第106章


  • 地面上的汪徵忽然喃喃地问:“那是……什么声音?”

    “是山吧。”神农药钵侧耳听了片刻,“万山同哭的声音。”

    汪徵睁大了眼睛:“山也会哭。”

    神农药钵沉默了片刻:“会的,传说只有在盘古倒下的时候,万山同哭过,就连昆仑君身化镇魂灯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声音,大概他当时不算真正的形神俱灭。” 


番外


  • 赵云澜表情凶残地在电脑上扫着雷:“百世如一日地做同一种人,做同一种事,维持镇魂灯一直在烧,难道比造人的功德小?你这中二病不明白就少说两句,别给我丢人现眼。”

    楚恕之皱皱眉:“太违和了,所以他代表了你特别缺的那一部分的心眼吗?” 


  • 吃饭睡觉打林静,终于成了大学路9号全体人员的平淡日常。 


  • 有的时候,感情这种东西就像一块脆弱的玻璃,无论是哪一种感情,摔了就再也粘不住了,哪怕早就不在意……甚至是原谅了。

    所以一个人最好从一而终,要么自私到底,伤人无数也绝不后悔,要么就从一开始就好好珍惜别人的感情,哪怕看起来很傻。 


  • 赵云澜鬼话连篇地说:“你看北欧人的自杀率就很高,说明寒冷的地方容易让人抑郁,昆仑山上常年冰雪不化,连暖气也没有,所以我骨子里一定就有容易抑郁的基因。”

    沈巍沉默了一会:“……恕我眼拙。”

    赵云澜:“你一定是不爱我了!你这个水性杨花的男人!”